李行韫喉咙一紧,声音沙哑,仍维持着原先的动作,俯身看她:“做什么?”
“怀兰害怕。”哽咽的声音。
李行韫捏住她的下颚轻轻抬起,巴掌大的小脸上挂上几行清泪,眼眶蓄满水光,鼻尖微红,看起来甚是可怜。
李行韫罕见沉默片刻,宽厚的手抚上那柔嫩的脸颊,指腹抹去残留的泪珠继而又轻轻摩挲。
往日冷情的眸子装起样来倒真像个温柔的痴情种,他软下语气启唇问道:“怕什么?”
“妾怕陛下误会怀兰。”
“什么?”
昭昭眸色中带上几分疑惑:“便是王昭仪此事,妾身怕陛下误会是怀兰毒害了昭仪姐姐。”
李行韫眸色骤冷,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他的心情忽然间就不悦起来。
他将昭昭从怀里拉出来,转身走了两步:“沈禹松不是都为你查明真相了,有什么好怕的?”
沈禹松为她?
昭昭一听就觉得阴阳怪气得很,果不其然,回想夜宴,李行韫定是瞧见她让沈禹松吃了糕点垫肚子,彼时她便觉得那眼神戏谑不对劲。
她到不会自大到觉得与李行韫相处几日,他便会为自己与旁人走得稍近些而感到不快。
“沈郎君并非是为我查明真相,而是因领了陛下的诏令,应当说,是为了陛下而查明真相。”
“那时妾身请他吃糕点,便也仅是为了让他注意到裙摆污渍罢了,并无其他。”
若是换作从前的昭昭,她便会白眼一斜,潇洒离去,她爱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与人辩解其他。
可如今,昭昭犹豫一二,还是默默为自个儿解释。
并无其他?李行韫轻轻嗤笑,若不是他亲眼目睹那青衫翠衣一同赏月分外登对的模样,他今夜真就要信了这个能说会道小女娘的鬼话了。
末了他坐在椅上,姿势一如既往地随意散懒:“你是如何得知王进性命危矣?”
昭昭适才出殿,不仅是听到宫女相传外头下雨而特意让衣裙沾上渍水,更是为了给李行韫传消息:王进有危。
“陛下来沁宜轩那日,王昭仪来过。”说到此事,昭昭颇有几分得意,可待她说完,抬头看了一眼李行韫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别的反应,便又试探性地问道:“其实,陛下全都知道?”
李行韫撩起眼皮看她,笑而不语。
“那我便不说了。”昭昭一时气馁。
李行韫看着眼前垂头丧气的小女娘,心下觉得好笑:“不想说便不说。”
“那我们便做点什么。”
此话一出,昭昭就知道今夜又要抄书了,她急忙改口,眨巴眨巴眼睛讨好:“那还是说点什么罢,陛下。
“那夜,王昭仪同我妾身说,若王家真因我身败名裂,她便会对我感激不尽。”
“自那时起,妾身便怀疑王太尉此事另有蹊跷。”
“或许,王进入殿刺杀并不全由汝秦王的指使,背后或许还有王昭仪的推动。”
“中秋夜宴,朝臣皆聚于峰渊阁,陛下重心自然偏于宴席之中,此时玉髓阁定然警惕不强,瑞要对王太尉下手,选此时机应当最佳。”
“果不其然,我在宴席之上瞧见一向与妾身最不对付的淑姐姐一脸异色。”
李行韫微微颔首:“那为何你要与宜婳一同出殿?”
“她的衣袖被酒沾湿了,我便劝她换件衣裳。”
李行韫道:“不止。”
昭昭抬头轻愣:“什么不止?”
李行韫一字一顿,语气肯定,眸光犀利:“你在帮她。”
“衣裙沾上泥点子,只需随意找个出殿的人便可清楚,向孤传达消息也不需要出殿。”
李行韫又道了一声:“许苕。”
昭昭对上他那深不见底的眸子,听见他说:“在这宫中,莫要过于良善。”
昭昭怔愣,似乎谁也同她说过这样相似的话。
“阿昭,在这岱州,你无需对他们良善。”
可她彼时未曾听进心中,只在后来自己切身其中之时才慢慢明晓此理。
“妾身知晓了。”昭昭乖乖应下。
“嗯。”李行韫又阖上眼。
昭昭见状,自觉上前绕到李行韫身后,为他揉起额边太阳穴。
“陛下常常偏头疼?”
“嗯。”昭昭手凉,力度又恰好,李行韫头疼得到几分缓解,此时心情还算好地轻哼一声,便算作回应了。
“陛下这症状是生来便有,还是……”
“应是少时在宫中所得。”
“彼时所住殿内阴冷,床榻轻薄,寒湿之气入了体。”
李行韫仍闭着眼,声音平淡得似是在述说一件事无关己的事情。
昭昭只知道李行韫自小便独自一人在宫中长大,到了十几岁才出宫去了父亲的封地。
她虽不知李行韫在宫中究竟经历了什么,可只要想一个不受皇帝宠爱的孩子孤立无援地活在宫中,她便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是怎样地一般滋味,怎样地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