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沉默良久的洛襄摇了摇头,终于开口道:
“她心知那支箭不是我的授意。”
“洛枭,她这一番苦心,只是为了让你退兵。”
他微微抬首,仰望暗无天日的天空。
有那么一瞬,他也曾以为她没有相信他,以为是他下令放箭射向洛枭。
可当他看到她错身而过时隐忍的目光,他明白了。
心意相通之人,根本无需解释,便能心领神会。
那时,洛枭若是以呼哨为令,城外大军开始攻城,便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而他在城内穷途末路,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想救下高昌,又想要救下洛枭,所以才以身中箭,促成了这场和谈。
这是她不愿洛枭与高昌鱼死网破,设下的算计。
一想到她,洛襄的心一丝一丝地绷紧了,隐隐的痛意满开来。
她行事,越来越像他了。
他不知该是欣慰还是沉痛。
有时候,他倒宁愿她还是从前那个自私骄纵的小姑娘,不要像他一样,一腔孤勇,不留后路。
洛襄低眸,平静地道:
“回乌兹前,若她愿意最后见我一面,还请右贤王允准。”
洛枭先是一愣,而后哼笑一声。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这个和尚。
今日,他和谈来迟,就是因为她伤一好,一下榻能动,就跑去为他报一箭之仇了。他的人怎么都追不上。
他说不清,她执意要去,是为了他多一些,还是为了眼前蒙受不白之冤的男人。
光芒如萤,渺茫又微弱,映入他深沉黯然的眸底。
他宁愿做这个恶人,斩断这二人之间本不该有的情丝。
天间最后一束光隐在密云之中。
……
黑云压昼,骤雨将至,天地混沌。
天穹阴沉得像是要滴血。
梁军营地前,漏夜长明的火杖燃尽了滚油,被风吹得将灭不灭。守在辕门外,困倦的士兵在一阵阴风的震颤中醒来。
一支利箭从沉沉密云之中倏地掠过长空,临到他面前才发现,正正擦着他的颈侧而过。
分毫不差,再近一寸就能取他性命。
一支过后,还有另外一支。迎着忽明忽暗的天色,接连不断地落在营地上。
瞭望台的士兵看不清大片晨雾之后的来军,以为是哪里来的大军,慌乱中扶住兜鍪,指着不知何处,大声道:
“偷袭!——”
各营兵马慌乱起来。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了晨雾中一道疾驰马上的身影。
随着人影逼近,箭矢如流,纷至沓来。
而将士们认出了来人后,面色渐渐变了。
“通通退下!莫要发箭!”蓄势待发的弓箭手面面相觑,放下箭矢。
模糊的身影穿破晨雾,清晰起来。是一女子孤身一人,奔驰入辕门。
她飞身下马,手中弓箭在握,所指之处,众将士自觉地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苍白的面庞像是覆了一层云烟,身上仍带林间的晨露,一身晶莹,如霜如雪。
手臂纤细,身姿窈窕,仍掩不住身上凌人的杀气。弓箭摧动之间,即刻取人性命。
“李曜在哪儿?”她在马上睥睨,冷冷道。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敢直呼殿下名讳的,除了当今天子,也就这个胡女了。
其中一将抬了抬手臂,指了指中军帐。女子收了弓箭,扬长而去。
洛朝露掀帘进入之时,李曜正斜倚案上,悠闲自得地翻阅西域的军报。
她上前,面无表情地将金箭掷于案前,箭簇深深刺入木屑之中。
李曜从绢纸黑字上撩起眼皮,看一眼面前身姿凛然的女子,又瞥一眼案上带血的金箭,唇角勾起:
“你比我预想中来的要快。”
李曜起身,双手扣在背后,从容不迫地来到她身侧:
“洛枭中箭,北匈退兵,最大获利者是谁,不用我说,你那么聪明,自然会算得清楚……你就没有一丝一毫怀疑过他?”
表面的体面,隐隐的愤意。
朝露摇摇头,神情漠然:
“从未怀疑。枉你称王称帝,做过什么不仅嫁祸他人,还不敢承认么?”
她一早猜到,如此杀人诛心之事,唯有李曜才干的出来。
李曜目光冷厉,笑了一声,淡淡道::
“兵不厌诈。我没有真要杀你三哥,这支箭我若是下了死手,你觉得你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吗?”
“我就是想那个人也尝一尝被你冤枉的滋味。如何?你猜,是他痛,还是我更痛?”
他双手在背后握拳,面上轻描淡写,冷冷道:
“同样都是一支暗箭,你不信我前世没有杀你,却对他深信不疑?”
朝露睨他一眼,目中冷意昭然:
“和你不一样,他从来不会对我在意之人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