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襄并未接过,沉声道:
“恕我持戒在身,无法陪右贤王饮酒。”
“这里面不是酒,是茶。”洛枭勾唇一笑,道,“伤未好全,露珠儿心疼我,不许我再饮酒了。”
洛枭自顾自牛饮一口茶水,开门见山道:
“我可以退兵。”
“我不想因你之事,殃及露珠儿。”
洛襄袖中的手一僵,慢慢握紧。
“当日我将露珠儿托付于你。第一,是因为你有佛子的身份,我信你可以护得住她,第二,是我信你光明磊落,不会心生歹意。”洛枭轻笑一声,既是自嘲,又是在嘲讽他,幽幽道,“没想到,这两点我都看错了。”
洛枭嗤笑道:
“你们的事,露珠儿避重就轻没说多少,但我都打听过了。”
“在莎车,因为你,她被误以为是你什么修行用的明妃,被人拐走不说,还差点死在那里。”
“她本来在乌兹好好做她的王,因你囚禁浮屠塔而心生愧疚,跑来高昌这战乱之地,不仅手指掌心磨破好几层皮,还多少次深陷险境,生死难料?”
“她只要是跟着你,就有无穷的灾祸。”
洛襄立着不动。日光的阴翳给他疏朗的面色蒙上一层袅袅雾气,看不清神容,只听他淡淡道:
“是我之失,害她受难。”
洛枭目光冷锐,似是刀锋出鞘。他猛地撩开箭袖,露出右臂狰狞的疤痕,冷笑道:
“我洛枭从乌兹逃到北匈,一路上诸般坎坷不必细说。有一回替单于收拾叛变的部落,这条拿刀的右臂骨头断了三处,巫医都说治不好了,我咬着牙找大力士掰正了骨,每日忍痛操刀数百下,才恢复了臂力。”
“我为了什么?我为了能活着回来,回来接她回乌兹,护她一生一世。”
洛枭垂头一笑。这些苦痛他从未跟她说起过,也永不会和她提起。可是为了她,他现在必须要对这个和尚说清楚。
兄妹重逢以后每一个日日夜夜,他一想到她对此人那种超脱生死的情愫,他便寝食难安。他见不得,也舍不得她吃一点苦。
洛枭紧握的拳头蓦地捏碎了见底的酒瓶,掷于地上。酒瓶翻倒,溅出的水流淌落。
“我洛枭虽已是一副残躯,但我定会护住她,绝不会让她受一分一毫的伤害。”
“可她若是继续与你在一道,定会再历凶险,饱受非议。”
洛襄沉默不语。
他的僧袍被风垂得越是躁动,倒显得他的面色沉寂阒静:
“她想去何处,和谁在一道,是她的意志,任何人不能干涉。”
“若她真的想回乌兹,右贤王今日又何必与我说这一番话。”
被他反诘,洛枭一时气笑了。他抱臂在胸,微微朝后仰去,继续道:
“你难道就没想过,露珠儿为何和你亲近?不说西域,就乌兹那么多大好男儿,她为何会非要跟你一个和尚纠缠不休?”
洛襄垂眸。
他想起那些画卷,无数画师描摹她的容貌,无数人流传她的舞姿。
她可以令王庭禁军首领邹云为她麾下将,也随意出入大梁皇子的军帐,亲卫任凭她差遣。
北匈攻城之时,她训练弓箭营指挥以箭阵克敌,众将士钦慕不已,争相与她结伴。青年人那些灼灼的目光中流露出的爱意,他也都看在眼里。
他何德何能。
洛枭望着他面上若有若无的怅意,毫不留情地道:
“就是因为你替代了我的身份。我不在时,她将对我的依赖转移到了你的身上。”
“露珠儿自小是我护着长大的,父王政事军务繁忙,至于她阿母……”洛枭气愤地撇撇嘴,冷哼道,“不说也罢,形同圈禁,根本没有尽到过母亲的责任。她心性单纯,无依无靠之时被我托付给了你,她便自然而然地依赖你,恐怕是让你产生了什么错觉。”
日光在云层中游动,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明明灭灭。风一吹,淡去的影子晃动不止,日光一暗,他的影子便全然消散了。
洛襄面色沉了下来,昏暗的光线中,显得苍白而无力,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仍是不发一言。
洛枭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道:
“你是不是想说,那她为何会从我营地逃离,扮作流民不辞辛苦来高昌找你?”
“她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洛枭摇摇头,锋利的眉眼微微柔和了几分,轻声道,“她只不过气我滥杀无辜,不想看我屠戮高昌,犯下更深的罪孽。她怕因果报应,怕我杀了太多人,不得善终……”
洛枭笑了笑,轻哼一声,道:
“你是不信?那你不妨想一想,那日她以为你用暗箭中伤于我,是何反应?忘了她亲口说,她根本不想再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