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此刻,穆谦只觉得累。京畿就如这雪一般,远观唯美华丽,但是能冻死人。穆谦突然有些想念北境的那段日子,虽然条件恶劣、朝不保夕,但那时候生活是简单的。
想到北境,穆谦有点想黎至清了,虽然两人早上是一同出府的。
政事堂的衙门,穆谦从没去过,一来禁军衙门与两府离得远,再者就是在穆谦心中,政事堂是大成弯弯绕绕最多的地方,穆谦打心底里不待见。现下,黎至清在政事堂公干,穆谦不想去也得去了。
等穆谦到了政事堂,被引着去找黎至清时,黎至清正在案卷库内的一张桌案前坐着,案上垒起高高的案卷。穆谦站在案卷库门口,静静地瞧着黎至清,见他从左手边拿起一份案卷,快快看完后,与一旁的银粟交代几句,又放在手右边,神情专注认真,与在北境军帐中处理公务时如出一辙。
还是银粟察觉到气氛有异,抬头对着门外瞧了一眼,才发现了来人。银粟刚要出言提醒,就被穆谦眼神制止了。
黎至清全神贯注看完一本案卷,觉得眼睛有些酸涩,拿手揉了揉。穆谦这才进门扬声,“至清,歇会儿吧。”
黎至清揉完眼睛,睁眼就对上那副熟悉的面容,用带着点惊讶和欣喜的语气道:
“殿下怎么来了?”
黎至清方才揉眼睛的动作,落在穆谦眼中只有四个字——稚气未脱,穆谦又打量了一眼成山的案卷,心口有种说不出的酸涩感,强笑道:
“外头下雪了,喊你出来看雪。”
“银粟,别忙了,咱们先歇会儿。”黎至清从善如流,起身随着穆谦出了门。
“本王瞧着你精神不济,这段时日可是累着了?”穆谦语中难掩担忧,又添一句,“药都按时吃了吗?”
黎至清看着漫天飞雪,心情极好,笑道:“案卷看多了,有点疲了,不打紧。服药一事,银粟比阿梨盯得都紧,黎某哪敢耽搁。”
黎至清最终还是没扭过穆谦,将银粟带在了身边,银粟做事勤谨,让穆谦安心不少。
两人并肩而立,一边赏雪,一边叙话,不多时便聊到方才穆谦在暖阁外听到的争执,凭着那只言片语,穆谦知道太子对世家当政早已不满,对今上并无整顿世家之心有些遗憾,他以为黎至清也持此观点,没想到黎至清略显无奈地开口了。
“从前黎某恨不得世家悉数覆灭才好,当了这几日的职,黎某才知道从前狭隘了。”
第129章 祸心
“呦,这话可不像你该说的。”穆谦来了兴致。
黎至清笑道:“这些日子,黎某常常在想,在其位不见得能成其事,比如这次殿下去北境,若非殿下身份贵重,能让京畿顾忌,又能让诸州给面子,这一仗咱们未必能赢。至少,以沉戟的身份,是做不到的。”
穆谦刚想得意的接一句,复又觉得这话不对,黎至清看似知书识礼,实则对权贵并无多少敬畏,如今说出这番话,让穆谦担忧起来。
“怎么,政事堂里有人仗着身份欺负你?”
黎至清摇了摇头,笑得温和,“没有,是黎某发现了有趣的事。政事堂内不过寥寥数人,但每日处理的事务并不少,黎某先时颇为好奇,观察数日后,发现在政事堂当值官员,无论品阶高地,身边都有若干随侍打理琐事,以保证他们的主子精力都在核心要务上。但这些随侍在朝无职,月钱皆由主子发放,先时差银粟打听了一下,他们月钱加起来竟比主子官俸还高。”
换言之,只依靠朝廷的官俸,政事堂这些人是养不起这些随侍的。
此事穆谦倒不是奇怪,毕竟跟着他身边伺候晋王府亲卫,除了极个别的,编制都不在禁军,月钱也由他晋王府出。
“这个倒是,从前不入仕不知道,朝廷冗官严重,每年官俸就是一笔不小开支,实在无力再辟新职,领空饷不作为者不计其数,做事而不领官俸者亦有之。而这些不领官俸之人,大多由世家出资供养,以辅助在朝为官的子弟。”
黎至清颔首,“先时听若素说,大成寒门难出贵子,当时黎某不信,如今才明白,一个寒门举子,要人无人要财无财,办起差来自然没有世家子弟便宜。”
穆谦身边不缺人伺候,他想做什么,不过随口吩咐一句,见黎至清发出这种感慨,怕他受委屈,忙道:“本王从王府差几个人来帮你吧,咱不受这委屈,你瞧眼睛都熬红了。”
黎至清轻笑出声,心情大好,“从案卷中查找蛛丝马迹,要的是敏锐且心细,可不是人多就行的,殿下放心,黎某一人足矣,再不济还有肖若素。”
整肃世家之患乃是黎至清的政治理想之一,可现下显然不是时候,穆谦以为黎至清会至少有些沮丧,但见他面色如常,甚至兴致还颇高,忍不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