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绿洲(4)

沈洲只用干毛巾擦干了身上的水渍,衣服还是湿的,说什么也不肯借身衣服洗个热水澡,就这么湿漉漉地站着,好像连呼吸都是淋漓而厚重的。

屋里静得出奇,除了他的呼吸声,只剩下宋祁时不时呼唤徐一玲的声音,间隙里夹杂着微不可闻且不知来源的嗒嗒声。

宋涸循着那奇怪的声音望去,看见沈洲站在一旁发呆,他的视线落在宋祁的脸上,目光却是涣散的,双手垂落在大腿两侧,右手大拇指正无意识地抠着食指的指甲。

嗒、嗒……一下又一下,直到指甲撕裂,渗出血来。

沈洲没有待太久,走时又俯身弯腰揉了把宋涸的头,说:“小子,照顾好你爸,也照顾好你自己。”

那身影对即将十六岁的宋涸来说依然很高大,门外的声控灯打在沈洲的背上,使他的影子像山一样倾塌下来。宋涸闻到他身上腥涩的海水味道,动作间拂过的风有凉凉的湿意,他的指尖擦过头皮的时候掀起切肤入骨的冷,然而宋涸并没有躲,只是紧攥门框,低着头说:“知道了。”

送走沈洲后左思右想,他还是去厨房煮了碗半生不熟的面,把没吃的晚饭补上了。

那之后的三年里,宋涸一家与沈洲偶遇的次数多了些,宋祁总说要还他钱,他也不拒绝,也不催,双方加了联系方式之后,比起假日客套的寒暄,转账记录还要更多些,几百上千的,有时甚至只是十多二十块钱。

一直到宋涸升上高中完成高考,在外兼职期间查完高考成绩,发现自己发挥超常,能考上离家不远也还算不错的林港大学,没来得及喜悦,奶奶突然打来电话,送来了一通天塌般的噩耗。

他家小区背后的港口早上有人落水,宋祁上班路过,下水救人,人是救回来了,自己却被海浪卷走,到现在都没捞上来。

他爸为教育奉献的这一生,最终也以同样光荣的见义勇为方式收尾。

数不清是第几次见到沈洲了,也许是第七次,也许是第八次。空荡的家里就剩下年迈的奶奶和宋涸,宋祁的丧葬费是由被救方的家属出的,葬礼却是由沈洲帮忙操办的。

视线相对时的高低俯仰在不知不觉中颠了个转,宋涸看他操办完各项事宜就往角落里一站,然后低着头默默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的,他的脸蒙在其中,没夹烟的那只手又在无意识地抠着指甲,抠得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送别时宋涸叫他少抽点烟,像以前嘱咐宋祁上班路上要小心一样。大人们对孩子的关心总是答应得很痛快,但该走的路照样要走,要流的眼泪总归要流。

沈洲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对着他点了头,身子因疲惫而佝偻。他好像一夕之间瘦弱了不少,连同个子都往下缩,宋涸与他面对面时要微微低下头,那人的眉眼凋败了一样耷拉着,睫毛时不时轻轻抖一抖。

市里给宋祁颁发了见义勇为奖,奖金五千块,海汀一中又给了一笔慰问金,人人都夸赞宋祁的英勇事迹,亲戚们引以为豪,嘴里念着可惜啊可惜,然后躲得远远的,生怕以后被人找上门借钱。

那些奖金和慰问金绝大部分拿去还债了,将徐一玲病重时向亲朋好友借的钱结清,沈洲的部分却无从计算。县里两室一厅的老破小是这个家最后的底线,到底没舍得卖,宋涸把奶奶接进了城里,两个人相依为命,互相也能有个照料。老人家没再拒绝,只是整天坐在小区花园里闲得心慌,活是没干了,病痛反而接踵而至,前前后后治病买药,本就紧缺的余钱已经所剩无几。

最后奶奶晕倒,还是住进了县医院,沈洲得知后帮忙把奶奶转进了林港市最好的市医院,宋涸也跟着在市里找了份便利店兼职。

两人这才坐到了一起吃面。

沈洲终于把碗里的面条慢慢嚼完了,他搁下筷子,看向对面的宋涸。

“是林港大学吗?你录取的学校?”宋涸点头。

“读吧,”沈洲说,“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由我资助,你只管读,不用担心钱。”

宋涸不说话,他又说:“我在你学校附近租了间屋子,你愿意的话,可以申请读走校,这样我也方便照看你,林港大学对这方面管得不严。”

宋涸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仅仅因为我爸是你曾经的语文老师?”

沈洲垂下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干笑一声。

“对,”他抬眼与宋涸对视,目光平静,“仅仅因为是宋老师。”

许是想起了春节还会在饭桌上其乐融融吃年夜饭、转头却淡漠疏离的那群亲戚,宋涸听得直想笑。

他无所谓道:“行,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正好也方便了自己找兼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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