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绿洲(3)

一顿饭最终在沉默中结束。

这顿饭下来,宋涸对沈洲的印象更不好了,一堆问题闷在心口压不下去,他提出要送沈洲出小区,后者也不推脱,欣然应允。

果然,一离开宋祁的视线,沈洲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了下来,那张普通到毫无特色的脸一旦离开了笑容,就有些沉闷,显得不近人情。

宋涸甚至悄悄打开了手机录音,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有什么目的?”

宋家所在的小区背后有个海港,离海很近,空气里始终飘着隐隐的海水的咸味。路灯从头顶落下光来,沈洲的面容因光影而斑驳,一双眼睛藏在刘海的阴影里。

十五岁的宋涸跟他单独走在一起,比他矮小不少,正值饭点,周围偶尔路过几个行色匆匆赶着回家吃饭的人,宋涸心里有些犯怵,加快步伐稍稍拉开了距离,故作冷静地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不承认自己跟踪我们?”

沈洲闻言停下脚步,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宋涸,答非所问道:“你跟宋老师长得还挺像。”

宋涸皱眉刚想说话,就见他低头在裤子口袋里翻找什么。宋涸警惕地又退后两步,沈洲察觉到他的动作,抬头看他一眼,笑了声,终于掏出了兜里的钱包。

现在是网络时代,很少有人随身带现金了,可他愣是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大笔钱,走上来递给宋涸。

宋涸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发现他好高,一米八的个子得微微俯身弯腰,才能拉过自己的手把钱塞进手心。

“回去交给宋老师,就说我赚了些稿费,要不是当年他的鼓励,就没有现在的我。”

宋涸一家近几年的确有些捉襟见肘,上头唯一的奶奶在老家种地,想把她接进城里她也不愿意,老人家身体不太好,各种药一直没断过,自从妈妈查出乳腺癌,化疗和药又是一大笔开支,宋涸自己也还在上学,单靠宋祁当老师的工资供着,入不敷出,几十年来攒下的家底基本已经耗光了。

沈洲的指尖发凉,从宋涸的掌心抽离,带起一股微弱的风。

宋涸看着手里那一沓钱,短暂地愣怔后反应过来,还是觉得不能收。

“不——”

“要”字还没脱口,额头就被面前那人弹了一下,宋涸疼得龇牙咧嘴,沈洲已经直起身,赶苍蝇似的赶他,语气很不耐烦:“去,小屁孩儿,赶紧回家去,嗡嗡嗡地问个不停,烦人得很。”

宋涸莫名其妙被他推着往回走了几步,独自回到了单元楼门口,回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宋家所在的小区是个老破小,六层楼,没电梯,楼道镂空,声控灯一层接一层,宋涸每上一层楼,都忍不住透过镂空的石柱朝外面看上一眼。

也许是担心一个小孩捧着一沓钱走在路上到底不安全,沈洲借着声控灯目送他上了五楼,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原封不动地按着沈洲的话把钱交给宋祁,宋涸才知道,沈洲这人早就料到了他爸不愿意收,所以才把钱转交给自己代劳。

宋祁也忘了问沈洲要联系方式,这笔钱没处还,也就存着了,说沈洲反正已经回来了,海汀县又不大,总还能遇见,到时候再还给他好了。结果接下来的半年沈洲一直也没出现过,这笔钱最后还是花掉了——在年末徐一玲病情恶化借无可借之际。不仅没能还掉,沈洲甚至悄无声息地去过几回医院,帮忙结清过几笔医药费,招呼都不打一声又默默走掉。

宋涸第二次再见沈洲,是在次年开春,那段日子很不好过,徐一玲病重去世,宋祁深受打击,原本人人夸赞清风朗月的语文老师颓废得不成人样,好几次精神恍惚地差点在大街上出车祸。

某天夜里,上完晚课的宋祁迟迟没有回家,宋涸在家等得心神不宁,披了件外套出门找人,刚把家门锁上,回头就在楼道里碰见了沈洲,他背上背的正是一身酒气呢喃着要找徐一玲的宋祁。两个人都湿漉漉的,沈洲的发梢甚至还滴着水。

“宋老师下班后路过便利店,买了几瓶酒,在港口喝了不少,我恰好路过,见他醉得不省人事,就把他带回来了。”

沈洲一句话解释清楚来龙去脉,跟着宋涸开门进了屋,又招呼宋涸给他爸换身干净衣服,最后接了热水帮忙擦掉宋祁脸上的污垢和砂砾。

宋涸伸手揩掉宋祁脸上的眼泪,自己也觉得鼻酸。他爸几乎滴酒不沾的,下巴从来光洁,没有胡渣,身上的衬衣要熨得服帖,逢人就是笑脸,气急了骂人的时候也从来不讲脏话,这样一个体面的人,没了老婆,却成了这副模样。

正想着,沈洲的大手忽然伸过来,揉了把宋涸的头发,望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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