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猛然发现那不是宋祁,也不是梦。
“嘶……”
指尖针扎一样的疼痛细密钻心,沈洲伸出双手在黑暗里借着电视按钮的蓝光看去。
他有一双操劳难看的手,茧和伤疤是长住客,指甲是受害者,要被他无意识地各种虐待。
那是从小养成的坏习惯,情绪起伏大的时候就会无意识地去抠指甲,抠掉坚硬的,撕去皮肉,鲜血溢出来,疼过了开始后悔,然后屡教不改。
“你真恶心。”
宋涸的话在脑海里不断回荡,戳着他的脊梁骨和心脏。沈洲把手放下,盯着天花板,两只手的拇指用力去撞食指的指甲,十指连心,疼痛多到令人麻木,反而就不觉得疼了。
他闭上了眼睛。
第6章
宋涸没有理由要去怀疑父母的爱。
他们相识于高中,宋祁成绩好、长相佳,唯独性格太软,被人欺负了也只会梗着脖子讲大道理,班上男同学大多明着暗着孤立他,对他自恃清高的做派不屑一顾。
徐一玲是个性子直的,看不惯那帮男生吆五喝六欺软怕硬,三番五次出手相助,班上关于徐宋的谣言就传开了。
“我看你爸确实有几分姿色,干脆就把谣言坐实了,反正吃亏的也不是我。”
多年以后,徐一玲翻看着高中毕业照,笑嘻嘻地给年幼的宋涸讲那些过往。
“起初还以为,你爸也就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怂样了,没想到有回放学我被人堵在巷子口,他急得直接上嘴咬人了,哈哈哈哈……把人咬得嗷嗷叫,脑袋还挨了一钢棍。”
“后来学校要处分,我把责任全揽自己身上了,他想解释,被我瞪回去了。那天晚自习我们抬着垃圾桶一起去倒垃圾,我问他,你亲过嘴吗?他脸红得跟个番茄一样,我想着凑上去调戏一番,没成想被他反客为主了……你别说,你爸当时帅得惨绝人寰,就是吻技差强人意……”
“咳……”宋祁上来捂住徐一玲的嘴,“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
年幼的宋涸忙着指挥手里的奥特曼去炸小怪兽,没空理会身旁腻歪的两个大人。
徐宋法定结婚年龄一到就领了证,宋祁二十三岁喜当爹,因为徐一玲说生孩子辛苦,宋祁给儿子取名“涸”,涸为竭、尽,意思是已经倾注了全部爱意,不会再有下一个。
宋涸被父母爱着,但不被注意,他的长相像他爸,脾气和成绩像他妈,他被爱得很恣意,只要不杀人放火危害社会,父母可以全盘接受。
——因为他们的眼中更多的是彼此。
尤其当徐一玲患癌,整个家的重心都开始向她倾斜,宋涸身上为数不多的视线也被收回。
宋涸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父母很恩爱,生活处处都自由过头。
升上高中开始有意识要好好学习,让父母少操点心,虽然也没操多少心。
成绩单上的分数一点点上涨,宋祁夸他做得好,说回头给他奖励带他去游乐园玩,然后一拖再拖,只会为了徐一玲少吃一口饭而提心吊胆。
好像努力没有意义,不努力也没有。一家三口都竭尽全力,日子却还是一天比一天艰难。……
总而言之,宋涸没有理由要去怀疑宋祁对徐一玲的爱。
沈洲不过是个甲乙丙丁,就算对宋祁怀有别样的心思也没用。
但他觊觎就是有罪,何况他喜欢男人,是个变态。
秋季的风有些冷,病房的大门连接长长的过道,穿堂风从门缝吹进来,宋涸趴在床边把衣服的领口收紧,给奶奶掖了掖被角。
他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开始就看沈洲不顺眼,因为沈洲看他爸的眼神实在别扭,让他心生警惕。
再回想这三年发生的种种,宋涸终于恍然大悟,然后一阵恶心。
“小涸,冷不冷?”
老人家睡眠浅,奶奶被他掖被角的动作吵醒,伸出枯槁的手来握宋涸的手。
“不冷,”宋涸的手凉,他躲开奶奶,牵起被角将她的手盖住,笑道,“睡吧奶奶。”
“沈洲来过电话,问你在没在医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是……突然想你了。”
“唉,天天都见着,有什么好想的,睡床上不舒服点吗?傻孩子。”
尽管二人放低了声音,隔壁病床上的人仍旧不耐地翻了个身,宋涸把头埋进双臂,轻声说:“奶奶……睡吧。”
夜晚的风声隔着窗玻璃呼啸,门外过道时不时传来脚步声,隐忍的咳嗽夹杂隐约的痛呼,宋涸的胳膊辛劳了一天还要一再承受脑袋的重量,酸胀发麻令他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宋涸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护工来伺候奶奶吃早饭,他也下楼去医院外面买包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