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昇说:“他其实怪可怜。”
程邺道:“是啊,所以因为他我们现在也很可怜。”
两人拌着嘴,只有小枇杷弯了弯枝干,树叶轻轻拍着莲生的头发,好像是个安慰。
等莲生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灵犀出来把班主脑袋套上麻袋揍了一顿,打得他三天动弹不得。
小枇杷夸她威武,宋昇也夸,只有程邺泼冷水:“现在打其实没什么用,这只是回忆罢了。”
那些没有灵犀等人的岁月里,他挨了欺负只能忍着。
这边三个达成一致意见,他们不要理会程邺,半盏茶的时间!让他自己待着去吧。
莲生的记忆继续走着,他十六岁到了江南,班主和一个茶楼谈下场地,他就在那里唱戏,一折又一折,始终穿着彩色的戏服,头上满是珠翠,莲步轻移间是女子也学不来的风情俏丽。
这里的小姐夫人们喜欢他,为他包场,请他唱戏,百般讨他欢心。
按理来说他应该开心,曾经落魄的小乞丐,如今被玩儿烂的伶人,被这些高贵的达官贵人追捧着,哪怕她们都只是想哄他低头拜服自己的石榴裙下。
但他厌烦疲倦。
他想离开,不想再唱戏了。
这个时候他又见到了付清清。
她被一个高大男子环着肩膀进茶楼,正捂着帕子低低咳嗽,那男子看着是个不好相与的,却轻轻顺她的后背。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其实这两人是堂兄妹,付临风只是在假意讨好付清清。
莲生心里嫉妒极了。
嫉妒付临风高大结实的身材,嫉妒他满身富贵,嫉妒他站在付清清身边。
而他却只能妄想,甚至求不来一个她随手施舍的钱袋子。
……凭什么呢?
怎么世间所有的倒霉事都让他一个人承受了?
真是不甘心,也不开心。
平静如死水的日子重新掀起波澜,因为付清清爱听戏,她这年身体还好,尚有余力出门来茶楼听戏,也不是只听莲生唱。
但她确实注意到了这个总是看她的少年人。
台上台下,他都穿着女装,眼神都落在她身上。
她回想了有半个月,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位郎君。
第18章 血梨衣(八)
“我记得你,原来你到江南来了。”
付清清叫来了莲生,请他坐下喝茶。
莲生的戏服还没脱下就来到了厢房,丫鬟给他安排在付清清对面,他们对坐着,聊一些戏目的话题。
他很拘谨,但强装着镇定,想做一个看上去很游刃有余的“郎君”。
小枇杷扒着窗户往里面看,宋昇直叹气:“太笨了太笨了,一眼假,这样怎么给人留下好印象呢?”
程邺:“怎么说?”
装得不是像模像样的吗?
“叫你多读点书吧,”宋昇笑程邺,“读书使人明智,这小姐久病,能识文断字,爱听戏剧人生,小小年纪却心境成熟,莲生这样的看一眼就看懂了。”
莲生是什么样呢?他敏感地维持着自己破碎一地的尊严,在她面前端不起来疏离倨傲,笨拙地跟她聊着局限的话题。
付清清安静地听,等到实在没话可说了,她才推开窗户的一条缝,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问莲生有没有逛过鱼乡城。
莲生说:“平时太忙了。”
班主怕他跑了,他也没兴趣出去。
“我也没有呢,”付清清捂着帕子咳嗽一声,嘴角泛起一个温柔的笑,“明天不唱戏的话,愿意陪我去逛逛吗?”
莲生请到了第二天的假,代价是胸口被刀刻上一个“奴”字,他包着伤口,仍然穿着裙子赴约。
付小姐是个古怪的人,她不爱逛首饰脂粉的铺子,带莲生去看如何烧制陶瓦,去看裁缝如何制衣,他们跟着塘主学撒网捞鱼,也亲自下田插秧。
不过她身体不好,什么都只是试一试,主要是让莲生上手。
莲生不懂为什么,但他发现自己手还挺巧,捏出来一个陶泥花瓶烧得很好看。
“喜欢这个?”他手上的泥还没洗掉,蹲在地上继续捏东西,看形状像个娃娃。
付小姐蹲在他身边,撑着下巴看他。
其实莲生比付小姐大一岁,但贫乏的经历让他还像个孩子,找到新奇的玩意儿以后就没空再想东想西,身上弄脏了,但眼神专注起来。
“很有意思,”莲生不好意思叫她看自己在捏娃娃,把那团泥揉成一团,“我烧的花瓶送给小姐,虽然不值钱……”
但是他身上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了。
付清清不缺这些,但她揉了揉莲生的头,“谢谢,你捏得很漂亮。”
晚上回去以后灵犀龇牙咧嘴给胸口上药,她还嫌弃莲生瘦巴巴,浑身没有二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