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邺昏过去的模样简直像是伤心至死了,小枇杷的虚影就从树里出来,她赤着脚跑过去推了推,程邺在昏迷中不停地流泪,他弓起身体,泪水就藏起来。
裂成两半的小枇杷坐在他旁边观察,一半在身体里嚎啕大哭;另一半无知无觉地用枝丫戳他的脸,脑袋发芽懵懵懂懂。
原来让程邺痛苦且漫长等待了那么久的亡妻就是她,她才是真正的负心树。
牵了那么多的姻缘,怎么就想不起来她欠着他的姻缘呢?
小枇杷的眼睛肿成一对蟠桃,她又裂成两半,一半留在树身修行,一半跟着杨婵,偶尔能见到傻乎乎讨要尸骨的程邺。
真好,虽然活得不怎么样,但终究是活着了,不要傻傻地在忘川等我,我这个时候都忘记啦,你等不到魏南枝的。
可惜程邺听不见,他胡子拉碴很潦草很狼狈地死在战场上,小枇杷已经把眼泪流干了,她努力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再过八百年我就又嫁给他啦,只要再过八百……世界上怎么会有记性这么差的小树精,过了八百年也想不起来前尘往事!
一定是扶桑境的老树进了谗言,他总是让她忘啊忘的,她怎么可能想得起来?
杨婵登基的那一天,小枇杷变成一只蝴蝶,她停在枝头,看凡人空巷,随着钟声回荡跪拜君王,深巷中一具青年的尸体无人察觉,汲取了许多力量的魔气已经把这具身体腐蚀得彻底不能用了。
太平盛世,它又开始感到饥饿,神女身边却还有一个鬼王。
“好饿……好饿……”哪里有人心生魔障?快快喂饱它吧。
它顺着阴影流动,远远看见一只蝴蝶在阳光之下飞舞,忍不住更加深恶痛绝:“等我吃掉神女……天下人间还有谁能奈我何……”
蝴蝶轻轻煽动翅膀,在光影交换的瞬间消失了。
晏珏说程邺在忘川徘徊游荡,不肯过奈何桥,小枇杷变成皇宫里的一块地砖,别人从地砖上踩过去会发出不踏实的声音,因为地砖的心里也空荡荡。
长年累月地做地砖,做到不知道第几个年头,晏珏出手平了一次盛京的妖患,他甩着手腕回来和杨婵说已经解决了这件事,没受伤,只是手腕放在杨婵眼前,撒娇的意思很明显。
杨婵圈住他的手腕给他揉,听贴身女官传话,说巫家家主前来领罪。
“哼,不中用,”晏珏从后面抱住杨婵,伸着手给她揉,自己没骨头似的贴着她,“这点小事都要我出马,你罚他俸禄。”
“乱京都治安,罚俸禄可不够,”杨婵用手肘推他,吸了口气,“起来,我去见他。”
“不要,我手疼呢,”晏珏双臂锁住她,哼哼唧唧的,“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你去说也白搭,你知道妖怎么跑出来的?他放的!老糊涂!”
“晏珏,你听话不听话?”
“……”晏珏不情不愿地松手了,滚到屏风后面去掀开被子把自己包成一团,“陛下去吧,是臣妾不懂事,自己待会儿就好了!”
杨婵带着笑走了,真走了。
地砖小枇杷变成女帝袖口一根金线,也去见了巫家的老家主。
巫长淮已经很老了,从严肃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严肃的老头,他跪下磕头,说都是自己的错,才给盛京百姓带来了祸患,愿意以死谢罪,还请陛下宽宥巫家所剩不多的人。
“爱卿糊涂,”杨婵颇有威仪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手中捏着上报伤亡情况的折子,也没打算跟他细细清算,“巫家百年捉妖世家,朕将盛京治安交付给你,你却因为一点私心,放恶妖出来伤朕子民。”
巫长淮羞愧道:“老臣罪该万死。”
“人都要死,能活着弥补一时是一时吧,”杨婵放下奏折,“巫家能不能恢复元气,还要看你自己。”
巫长淮答应了,第二日却血溅金銮殿。
杨婵难得错愕,鲜血溅到她的玄金龙袍,巫长淮的眼睛充满血丝,他愧疚得似乎已经疯魔,断气之前一直对她重复:“臣愿以死谢罪……赎罪……”
一点紫气从污血中渗透到杨婵的龙袍纹路上,悄无声息。
不起眼,连小枇杷都险些没发觉,如果不是她凑巧是被渗透的金线的话。
这点魔气如跗骨之蛆,钻进了杨婵的后脑,经年累月,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神魂,动作微小到晏珏都发现不了。
到杨婵死,翎罗元神归位,她的情丝已经不见了,知情神都以为是天道对她历劫失败的惩罚,却没谁反应过来是被魔气偷走吃掉了。
在过去待了太久,小枇杷已经十分虚弱,她乘着风追寻逃跑的那缕魔气,一路下到酆都,路过了谁她已经顾不上,一双眼睛只看得见那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