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箬叶背对着她,隐藏在烛火的阴影中。
好像根本没听到她的话。
房中一时寂静,灯油燃尽,烛火跳动得厉害,巫泽兰仰躺着,似乎已经知道了妹妹的答案,喃喃道:“章台杨柳绿如云,忆折南枝早赠君……箬叶,谢谢你……”
人死灯灭,活人的生活还要继续。
小姨变成了魏熙的新母亲,她仍住在客居的院子里,魏远卿则宿在书房。父亲更加苍老了,头发胡子灰白掺杂,哪怕巫箬叶梳起成熟的妇人发髻,为他量体裁衣时依然看着像他女儿。
展开双手由她量着腰围,魏远卿低头看她头上的珠钗,“钗子旧了,明日下朝回来给你带一套新的吧,你喜欢花样的还是蝴蝶的?飞鸟似乎也不错。”
巫箬叶蹲下去量他的腿长,看鞋子的磨损,心里打算着再给做一双鞋,“我不用那些,给阿枝买吧,熙儿生辰也快到了,他的砚台前两天碎了,你若有空,去挑个好的带回来。”
“好,”嘴上答应,其实已经想好要买什么样的。魏远卿看着她收起线绳,忍不住跟着走了两步,谈起另一桩事,“国祀将至,陛下要带皇贵妃一起游街,巡街的锦衣卫增加了一倍,先前说的带你去看游街……恐怕要耽误了。”
他害怕再出什么乱子,叫他失去箬叶。
巫箬叶端着绣篓跨过门槛,闻言顿住,“……那日必要文武百官同行,夫君自己注意安全。”
“嗯。”
细雨朦胧,花泥冲到廊檐下,他们静静地并肩站了一会,丫鬟撑着伞送巫箬叶回客居,路上遇见魏熙带着妹妹玩儿雨水。
魏南枝才两岁,小小的一团,已经十分伶牙俐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汪汪的,魏熙念诗她也念诗,魏熙又说:“南枝是笨蛋。”
魏南枝兴高采烈:“哥哥是笨蛋!”
然后抓起泡在雨里的蚯蚓塞进魏熙手里:“蛇蛇给哥哥!”
魏熙淋着雨跑了,南枝被巫箬叶捉回来,帕子擦干净她的小胖手,抱着她去追魏熙:“不要玩儿蚯蚓,小心手烂掉。”
“姨母,蚯蚓,给哥哥。”南枝学舌,又表示要把蚯蚓抓起来送给哥哥。
魏熙跑回了自己的院子,洗手换衣。不多时,巫箬叶抱着南枝也到了,他便安静看着她给妹妹洗手。
“今日温书了吗?先生布置的课业如何?”巫箬叶一心二用,考察着魏熙的功课。
魏熙坐过去给她背书,南枝坐在巫箬叶怀里吃糕点,没穿鞋的小脚丫子往哥哥身上踢,魏熙面上不计较,暗地里挠她脚心。
南枝就咯咯咯地笑起来,在巫箬叶怀里扭来扭去。
无忧无虑的童声清脆,丫鬟忍不住跟着笑:“小姐真是可爱。”
被滚了一身糕点渣子的巫箬叶面色松动,染上无奈的笑意,把南枝掰正了笑,免得她呛到。
魏熙和妹妹闹着,余光瞥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蹲在门外,黑沉沉的目光渴望地望向这边,望向巫箬叶膝头撒欢的南枝。
那是个和他一样大的男孩,却比他瘦太多,穿着不太合身的巫氏家仆衣服,衣摆湿透了,像阴暗角落里长出来的蘑菇,又像没人要的一堆废弃物。
对上魏熙的目光,他悄悄地撤到门后面,仍偷偷从门缝里看着巫箬叶。
第85章 折骨枝(六)
“哥哥吃糕,姐姐也吃糕。”
国祀这天,沈尚书的夫人带着女儿来府中做客,巫箬叶和沈夫人合绣一份要献给皇后的万寿图,三个孩子就放在屋子外面玩儿。
沈嫊蔷比南枝大两岁,是个小淑女,她母亲不许她蹲在地上玩儿泥巴,因此对在花丛里摆了一团一团的泥巴糕点表示拒绝。
“我不吃这个,这分明是泥巴饼子。”
南枝挽着袖子,心态很好地把泥巴饼子团成了泥巴圆子,重新捧到她面前:“那姐姐吃甜团。”
沈嫊蔷:“……我不要。”
不要就不要吧,南枝并不气馁,转个方向递给魏熙,“哥哥拿着。”
魏熙捉住她的小胖手,莲藕一样白嫩的手臂上多了两个红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魏南枝,你笨死了,被什么虫子咬了?”
小南枝也看见了红点,脏兮兮的手就要挠,被魏熙钳住,他很严肃地说:“你别玩儿了,也别乱抓,我去高医士那里拿草药膏,你跟她一起去洗洗手。”
这个“她”自然是沈嫊蔷,沈嫊蔷睁着眼睛,“去哪里洗?”
“去鱼缸里把指甲洗干净再叫丫鬟打水,”魏熙安排得明明白白,“别叫她一身泥去母亲和沈夫人面前晃。”
不然给外人留个不爱干净的印象,往后提起这件事,魏南枝一个小姑娘还要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