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要耽搁多久呢,下午你小姨该过来了,若我们耽搁得久,晚上你去陪小姨吃。”
丫鬟扶着魏夫人,不赞同道:“夫人身子重,外头又乱,不然提前差人去接巫小姐吧,请她带上银票散去流民……”
“不单单是银票的事……”魏夫人的身影和声音远去,模糊低哑,“那么多官员都在街上,我带多少银钱也散不了流民,既然是吃不饱饭,不如我去请诸位夫人前去施粥……”
“……箬叶尚未婚配,拿什么身份去和夫人们打交道?传出去也不好听,还是我亲自去。”
这一去,再回来便是魏熙见她的最后一面了。
小姨不是坐马车来的,身后只有两个家仆并一位身体丰腴的妇人,据说是为夫人这胎找来的奶娘。
巫箬叶身姿如柳,梳着少女发髻,沉默的家仆替她脱下带帽披风,露出一身半新不旧的淡青色裙装。
她的情绪鲜少波动,最起码魏熙没见过她太多生动时刻,对谁都是低眉顺眼的,看似相处融洽,实则心不在焉。
“熙儿。”
巫箬叶不会因为孩子小就态度轻慢,牵着魏熙的手,顺着点灯的走廊往客居去,说话有商有量的。
“我已听闻街上的事,锦衣卫得令动手镇压流民,见了血,你爹娘恐怕夜深才能脱身,你那边院子不安全,暂且歇在我这边吧?”
魏熙没什么意见,只是很担心柔弱的魏夫人:“母亲怀着弟弟妹妹,今夜是要宿在外面吗?”
有没有地方住还不一定,官员夫人们搭棚施粥确实慢慢疏散了人群,眼见着再给点银子就能暂且稳住,乾德帝口谕下来——锦衣卫拔刀杀了一个老乞丐,场面登时更加混乱。
丫鬟们上菜,巫箬叶坐在凳子上替魏熙理了理衣领,条理清晰给他一一讲明,最后总结道:“不必担忧,待你睡了,我去寻阿姐,亲自护送她回府。”
魏熙想了想,还是摇头:“母亲说了,不能叫小姨落单,您此行只带了两名家仆,若留下来保护我,您自己就不安全了。”
巫箬叶摸了摸他的脸,什么也没说。
乾德帝生性多疑,本朝文武官员一律不许养府兵,只有留了极少部分旁支在盛京城中的巫氏例外,除妖世家的家仆是从小经受训练的,比府兵好用,乾德帝就算不满,也没有名头勒令巫氏遣散家仆。
可惜巫箬叶是旁支族叔外室所生,能分到两个随身家仆已是极限。
父母都在外面,魏熙纵然担忧,小孩子的身体也扛不住疲乏困倦,皱着团子脸睡倒在书桌上。
巫箬叶抱他去睡,刚除了鞋袜,外面传来兵荒马乱的声音,大喊着说老爷夫人回来了,又喊夫人要生了。
她掐醒了魏熙,带着人去魏远卿和巫泽兰的院子。
魏远卿抱着妻子回来,脚步慌乱,自己与怀中人俱是衣衫染血。
早就在府中住下的产婆和医士都进了产房,魏远卿没处落脚,就在院中站着,垂在袖中的双手不停颤抖。
浑身都是刺鼻的血腥味,来自巫泽兰。
“……”僵硬的手中突然多了一点柔软的触感,他低头看去,魏熙仰着脸看他,小幅度地摇晃他的手。
“父亲,母亲在哭。”
他说的是巫泽兰生产的惨叫。
巫箬叶把孩子带过来,没同魏远卿说话,进了产房,煎熬至天明,产婆和医士慌慌张张跑出来磕头,让大人和公子去见夫人最后一面。
魏熙被父亲握着的手蓦然抓紧了。
母亲生下了妹妹,皱皱巴巴的,很小声地在襁褓里哭。
巫箬叶从床头退开,衣袖遮住手臂上被掐出的伤,慢慢挪到离他们一家人很远的窗边,指甲抠着窗棂。
“大人。”魏夫人已经被收拾了一番,除了面色苍白疲惫,看不出任何将死之相,但是房中愈发浓郁的血腥味说明了一切。
难产血崩,在回来的路上耽搁了最佳救治时辰,已经无力回天了。
魏远卿握住她的手,饱含愧疚地唤她:“泽兰,是我不好……”
本来还有半个月才临产,是他执意在外面亲自盯着民众疏散,拖到锦衣卫拔刀引发骚乱,人群拥挤,巫泽兰被撞到了肚子,被迫早产。
巫泽兰扯出温柔的笑:“不必如此,不是大人的错……人都有一死,泽兰不过先行一步。”
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摸一摸魏熙的头:“我儿聪慧,母亲也不瞒你,往后……你要将小姨当做亲生母亲一般孝顺,保护她,听她教导……”
魏熙清澈的眼睛里淌着泪水:“母亲能不能不死,熙儿不想您死。”
“傻孩子,生死哪由人定呢,”巫泽兰的目光开始涣散,又抚摸到身边襁褓中哭着的女婴,艰难地将目光聚焦到窗户边的人,“箬叶……姐姐自知对不起你,但是我的女儿,不能一出生就没有娘……求求你,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