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圣竹察觉出异样,问道:“你和俞城安那小子走得很近吗?他跟你说这个干嘛?”
萧洛装模作样地点头道:“嗯,还算可以吧,父亲不是同我说过俞公子对我有心,要我好好把握吗?那我定是要好好把握的。”
萧圣竹轻咳一下,“别的事不见你这么听话。俞尚书,许是年岁大了,近来行事越发冲动了,你要是真和城安走得近,你跟城安说说,让他也去劝劝他父亲。”
萧洛疼惜地看着父亲,他仍想求稳,试着走原来的道路。
“父亲,您也知道,俞尚书是不会听俞公子的。”
萧圣竹捏着茶碗盖轻刮碗边,瓷器的清脆声响在父女之间如刀剑,簌簌地往下落,直插进地面,萧圣竹在刀光剑影中说:“我知道。”
俞尚书若是走下坡路,父亲经营多年的与俞尚书之间的关系就要考虑是否该做取舍了,父亲一定会尽力挽回。萧洛问:“还有谁能劝说俞尚书吗?”
“洛儿,你很关心俞尚书的事吗?”
萧洛正色道:“是的,父亲,我很关心。母亲曾提醒过女儿,与俞公子交好就是在为萧家着想,女儿谨记在心,不敢不关心。”
萧圣竹点头道:“好,洛儿莫怕,俞尚书还不至于坏事,朝局虽说是瞬息万变,但亦可说是稳定的,俞尚书是曹丞相的女婿,这一点不变,俞尚书就倒不了。”
俞尚书是曹丞相的女婿,而曹丞相身后,是大郢的文官。
任何集体皆有一个领头的人,将集体中的不同个体的力量汇聚在一起。若除掉这个领头的人,那集体就会回归个体,便可逐个击破。反之,若这个领头的人稳如泰山,那么这个集体有再多的小变动,也动摇不了根基。
萧洛细想千秋节前后在父亲书房听到的消息,竟是几乎没有人上奏弹劾俞瑾阳。俞瑾阳一方的手捏住了言官的口,哪怕三皇子一方也因家族关系获得一些文官的支持,但毕竟在曹丞相的威压之下,尚成不了气候。
萧洛越往前走,就越看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局面,就越不知道以自己的蝼蚁之力可以如何动摇。
两位皇子之间的争斗,其实是世家的权力之争,他们手里都有复杂而庞大的世家作为筹码,并苦心继续向外发展,以求建立更加稳固的权力系统。
兵部尚书王纪晨是皇后娘娘的弟弟,三皇子的舅舅,三皇子在武官之中颇有声望。而俞瑾阳在武官一方失了先机,所以才会紧紧抓着萧家。萧洛不清楚父亲与俞瑾阳之间的联系有多深,但毫无疑问,看父亲没有随大流投靠王纪晨而是选择了俞瑾阳,就知道她的父亲是未必清白的。
萧家世代簪缨,不算大富大贵之家,家中田产都是在战场上厮杀换来的恩赏,再加上父亲和兄长的俸禄,怎么算,都算不得能够托举起萧家十六个孩子的成长与前程,让孩子们都如愿地获得快乐人生。
父亲在前朝筹划,儿女们在后方充当棋子,替父亲完成有益于家族延续的每一步,此为常态。
有些牺牲是相对而言的,对于个人来说是牺牲,但对于家族来说,是贡献。
父亲要对一大家子的人负责,常常身不由己。她明白父亲的难处,所以她从来没有怪过父亲,哪怕她因成为棋子而曾经度过凄惨黑暗的极其短暂一生,她也不会将愤恨投注在父亲身上。
但这一世,她不能退,再难她也要逼父亲与俞瑾阳决裂。
她不想再成为棋子,她要对她自己的人生负责。
第八章 情真与否(1)
试探过父亲的想法之后,萧洛魂不守舍地回到房中,抱膝坐在床上不说话,她决意要豁出命去做的事,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太难受了,她被泡在一潭苦水里,不得不用全身和七窍感受一种极重的憋闷感。
有什么可以成为她的浮木呢?
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将萧洛扯回现实,下雨了,萧洛突然很想看雨景。
萧洛走出房间,雨下得很大,满目朦胧雨痕,到连廊边上,抬头看在檐边不断生成又不断往下落的巨大水珠,看还觉得不够,萧洛伸出手去接,掌心很快被浇湿,连带着半个袖子,都被夹雨的风吹得湿漉漉的。
仍是不够。
萧洛索性走下连廊,到院子里,让雨将她全身淋湿。她被照顾得很好,从未淋过雨,不知道在雨中原来是这样的冷。
端午膳过来的沁儿被站着淋雨的萧洛吓了一跳,连忙跑进屋放下食盒,拿了把油纸伞,撑伞冲到院中遮住萧洛,“姑娘!怎么站在这里淋雨,着凉生病了可怎么办呀?”
萧洛发髻凌乱,额发贴在颊边,衣裙湿透往下滴水,整个人狼狈不堪,双目无神,口中喃喃道:“我已经被淋湿了,我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