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带着木老自另一处屯兵所上到城楼之上。
西城门之上,与封堵毒人的屯兵所相通的出口,两尊漆黑的人形雕塑弯腰站着。
到了近处,木老才发现,那是两具尸体,两具浑身糊满了血,被烟灰混着血将人与甲胄整个粘连在一起,裹成泥塑的尸体。
他们弯着腰,守在屯兵所的出口,将无数想要冲出来的毒人斩杀,用他们的尸骨,封住了出口。
代价是自己的命。
被滚烫的烟,用血与灰浇筑的外壳,紧紧地粘连在他们的皮肤之上,连五官都难分辨,更别提辨认身份。
只有从幸存者的口中,能得知他们到底是谁。
“这一面的出口,只有他们两个守着。”
晏清对满目震惊地看着两人的木老说道,“一个是随风,孟舒澜的亲卫,是给孟舒澜吃了解毒丸,封住了大穴,护住了心脉,才不至于立时毙命。另一个是塔里尔东城头的王屠户家的儿子,王蛮。”
“因为他们两个的牺牲,这一场仗,才能还有十几人幸存。”
木老喉头哽塞,深深地躬身朝二人一拜:“谢诸君阻断羌国罪孽,愿巫祖护佑诸君来生。”
羌国的罪孽何止于此?
晏清心中冷嘲,却没将这话说出口。
这不是木老的错,亦不该他背责。
谁犯下的孽,就该让谁来还!
待木老直起身,晏清继续带着木老往前走。
这边因为没有毒人上到城楼,还算是干净,自然也无法知道毒人的情况。
下到屯兵所中去查看毒人的情况是不现实的,至少在知道毒人身上到底有些什么毒之前,即便是木老也不敢轻易接触毒人的尸体。
第193章 迫在眉睫
既然不可能下到屯兵所内去,就只能是看已经上到城楼上的毒人的尸体。
走过一段空旷的城楼,更为惨烈的景象撞入木老眼内。
横七竖八的尸体,断肢残颅,尸骨一叠堆着一叠,垒成一座座死人山。
屯兵所出口处,只有一个人站着,脚边是丝状各异的尸体,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处,如一面不倒的旗,一座不朽的碑。
晏清在此处停下,朝着此人一揖到底。
“他是第一个对上毒人的,身中剧毒,却将毒人死死堵在了此处,给了身后人调度的时间。”
直起身,晏清沉声同木老说道,“您曾经见过他,殷丘将军,白将军的义弟,我的刀术老师。也是当年跟阿兄一起,救下您的那位将军。”
木老一怔,定定地望着殷丘屹立不倒的尸体,心绪震荡。
当年匆匆一见过后,自己甚至没有机会同这位恩人道谢。
他一直忙于边关巡防,不曾有过歇下来的日子,自己总寻不到机会同他说一声谢。
这一直是木老心中的遗憾。
却不想如今自己再次同他见面,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老泪滚落,木老哽咽不能语,唯有深拜再三,以谢当年救命之恩,以歉自己渎职之责。
绕过这尸骨堆砌的丰碑,二人终于是在众多尸骨中,找到了毒人的尸体。
木老一抹老泪,戴上层层棉布缝制的手衣,上手查验几个毒人的尸体,又查看了城楼上尚且能看出症状的中毒而亡的士兵的情况。
经过两天一夜的查验与琢磨,木老才摸清了这些毒人的情况。
“这些沾上毒血的将士,以及毒人的尸体,只能是用化骨水化掉,再用草木灰吸干了装进陶罐封好,深埋进远离水源的地方。”
木老没有急着给毒人下定论,只是先说了战士遗体及毒人尸体的处理方法,“毒人之毒太过混杂,无法统一进行毒性的清理,只能是长埋地下,由时间去消解其毒性。”
晏清听罢沉着眼点头,没有说话,指节却已是攥得泛白。
木老知她心中气愤。
武安人重尸骨,而如今为国捐躯的将士,不仅不能衣冠整齐地下葬,甚至连一捧骨灰都不能留下。
叶落归根,而这些将士却是连骨瓮都只能埋在这漫漫黄沙之下,永不见天日。
更甚至于连留下一件随身之物,供家人祭奠怀念都不行。
这叫人如何不气,不恨?
木老没有劝。
在见过这些将士的尸体,见过毒人被催折得一塌糊涂的五脏六腑之后,他只恨自己当初身为羌国大巫,不仅没能阻止羌国国主的恶行,还抛弃下了无数信任他的百姓远逃他国。
这些让人深恶痛绝、害人不浅的毒人,原本也只是普通无害的平凡人,是他的同胞百姓啊!
在无数个日夜里,当这些无辜之人在羌国皇庭受尽折磨时,他却在他国疆域里安稳享乐……
他愧于被尊为大巫多年,愧于他们对自己的信任和爱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