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盯着跳跃的灯火,看了半天,灯火终于没再熄灭,这才将火折子扔到一边。
然而等他再次回到水里,不过两息,那灯火再次熄灭。
他大为恼火,拔出水面,光着大腚挡住风来的方向,次第将六七盏油灯全部点燃。垂帐外却是另一番景象,乌云团簇,阴风涌动。
年轻弟子飞速擦干手,翻出袖中的箭囊,两指间竖着一道符菉,将其催得道光沛然,亮若星辰。
只等那作祟的邪物一出没,便要将它抓个正着,然而这一等,便过去了许久。
半刻钟过去了。
一刻钟过去了。
池水咕嘟咕嘟,体温却都被这阴风带走了,年轻弟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想来那邪祟见他动了真格,给吓跑了。
他左右环顾了一圈,没见到什么异样,将符菉折好放去一边,慢吞吞趟水坐定,放松肢体,闭上眼睛。
呼,水里真是暖和!
暖和一阵还不忘频频关注油灯,灯火葳蕤,幸好这次都没再灭了。然而又渐渐觉出不对劲来,鼻间嗅到一股铁锈味,味道越来越重。
一睁眼,猛地被眼前景象吓得心惊肉跳。
“啊啊啊啊——”
他惊声尖叫,也不顾自己正光着个大腚,迅疾拔出水面,像条泥鳅一样光溜溜地蹦上了岸。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慌不择路地往前跑,一眼也不敢往回看,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而那脚印好生诡异,竟然全是血红色的。
而他身上滚落下来的水珠,竟也是血色的,他原本肤色白净,此刻浑身却像是浴过血,泛着刺目悚然的红。
而方才他泡过的那方池水,竟然早已变红,涤荡着血波,在黑暗、幽冷的夜色里,蔓延出更具悬念的血腥味儿来。
纱帘悠悠晃动,微风一过,那两盏昏黄的油灯又灭了。
年轻弟子光着大腚一路疾奔,边跑边喊,然而还没跑回大难陀那间屋子,却陡然瞧见前方房梁上垂下来一双脚,那双脚缓慢下放,足尖绷直了,还在微微抽搐,滴滴答答地滴着血,地上汇着好大一滩。
不止如此,与这双脚一起垂下来的还有一张森白人脸,瞪着双目,嘴角蜿蜒渗血,空洞洞地望着眼前的弟子。
这人是被倒吊在房梁上的,早已死透。
“师父,师父救命师父救命——”
年轻弟子骇得滑倒在地,像条泥鳅一样一蹦一滑,直至疾奔到师父门前,他才仿佛找到主心骨。
他着急忙慌推开门扉,哆嗦着哭道:“师父师父,出事了!浩南师兄他出事了!”
屋里终于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叱骂:“大半夜给你爹哭丧啊!嚎什么嚎!”
年轻弟子再次语无伦次地重复:“师父出事了……弟子有急事禀报。”
须臾,有人点燃灯火,屋内霎时间被照亮,众人纷纷转醒,却在看清这名弟子后哄然笑开。
“你乃道家子弟,赤身裸体成何体统?”千寻子没眼看,却又想起这弟子素日里并非是个言行无状的,掖着手沉声问,“出了何事?”
年轻弟子连忙愧怍地捂住要害,将方才发生的事钜细靡遗地讲了一遍。众人一听,面色凛然生变,哪里还笑得出来?
张九山和千寻子夺门而出,一路疾奔到外间,老远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众道浩浩荡荡跑过去,见到房梁上两具尸体还滴滴答答地滴着血水,心中俱是一沉,先回神的连忙掐诀将两具尸首放下来。
这二尸身穿道袍,面目年轻,正是千寻子门下的弟子。他们胸口被剜了碗口大的血洞,仔细一看,胸腔里的人心早已不见了。
第39章 诡异遗像
千寻子俯下身来,将两名弟子的眼睛合上,还没发话,却听人群中已有少不经事的弟子哀哀哭起来。
千寻子咬碎银牙,喝道:“徒儿们听令!与为师一道诛杀邪祟。”
“弟子听令!”众人立刻整肃应答。
张九山心中深觉不妙,这碗口大的血洞哪会是人干的事儿,定然是藏在这店中的邪祟所为。可四周却无任何妖邪之气波动,这二人竟然这么不声不响地死了。
真是邪门儿得很。
千寻子又将那目睹一切的年轻弟子提溜过来,前前后后仔细审问了一遍,先是排除了这窝囊弟子的作案嫌疑,然后再带着人将整个旅店搜了个底朝天。
可闹腾了小半宿,一无所获,不知不觉中竟已到了辰时。
大堂内。
两具年轻男尸正直挺挺摆在厅中,盖着白布,地上凝着一滩黑血,众人分席而坐,沉默一片。
大难陀弓腰垂首,不时抬眼打量千寻子的脸色,嗫嚅了好一阵,却讲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