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主人。”
寅月微微侧首,露出脖颈上躁动的龙纹,赤光闪烁,漫不经心道:“不急。”
说罢悠悠然饮完茶汤,待那茶杯落在案面上晃晃悠悠地打了两个旋儿,人也早已消失不见了。
*
李时胤早已唤出了诛杀剑,在房间里四处巡视过后,此刻正闭眸打坐。
门外忽有人影一闪而过,他立刻睁眼,化作一道劲风钻了出去。
“方才什么情况?”他问。
寅月道:“这二楼困着凶禽吸血雀,还是饿极了那种,一楼倒是安全。”
李时胤闻言点点头,与他料想的不错,那大难陀骗他们住在二楼,是方便行凶,想来早有许多人着了此道,难怪千寻子和张九山跑得比兔子还快。
寅月倚在廊庑的屏风下,四下里幽暗一片,她用下巴朝斜对角的房间一指,道:“带他下楼,别让他死了。一楼离楼梯最近的房间,我画了阵。”
一边说着,她一边解开手臂上的金弩,递给李时胤,继续道:“进入房间阵法就会启动,任他什么邪祟从外面都打不开。”
李时胤了然,也不含糊,接过金弩飞快套在手臂上系紧,又问:“从里面能打开?”
“当然。这金弩留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你呢?”
“我?”
寅月笑容渐冷,“总不可能去跟邪祟交朋友吧?”
李时胤懒得多说,纵然他们两个互相憎恶,但在大事上并不忸怩,配合度很高。
转身走到周巡门前,李时胤手上微微一顿,扭头看着空荡荡的廊庑,到底禁不住疑惑,鬼使神差地问:“为何待朝宣兄如此……”
他沉吟了片刻,才轻轻吐出两个字:“特殊?”
“怎么叫特殊?要论特殊,我不是待你最特殊?”
这样避重就轻的回答没有令他满意,他也不知为何就略微介意起周巡来,明明与他也没什么相干的,李时胤回首,冷嗤一声,立刻压下心中那一丝不爽,推开房间门,将床上好睡的周巡捂着嘴带下了楼去。
周巡藉着微弱的光辨清来人,立刻收声,李时胤带着人身轻似燕,一个纵落就到了楼下。
四下无人,静得诡异。
李时胤推开房间门,二人闪身入内,甫一关上门,一重又一重螺青的华光自动向两掖铺陈开来,将整个房间严丝合缝地裹了起来,十分有安全感。
这结界自然了得,届时,任外面的风雨再浓,也泼不进来。
而此时此刻的后院,张九山与千寻子正吵得不可开交,双方互相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吵着吵着也不知为何,都困倦了起来。
张九山提议休战,千寻子表示同意,于是各据一方打起了盹儿。
反正到子时他们还要忙活好一阵,现在休憩片刻也是养足精神。一时之间,房中鼾声四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声,朦朦胧胧间,有人鬼鬼祟祟坐起身来,是一名年轻弟子。
他左右一望,见诸人睡得酣沉,便蹬靴下榻,直奔后山的温汤池而去。
这家旅店的温汤是赫赫有名的,据说小而美,虽然不及当朝皇家浴殿华清池气派,但也别有风味。
这汤池不仅能荡秽愈疾,还能益气修身,大唐人人爱温泉,在出发前他就打定主意,此行定要泡一泡,此刻见众人都睡了过去,便正好趁此机会去消磨片刻。
年轻弟子左突右绕,穿过羊肠白石小径,移步换景,终于窥见依山而建的几方幽雅的温汤池,正掩映在修竹万竿之中。
却见檐蒸水雾,帷帘垂帐,一盏盏小灯如豆,微风一拂,纱帘曼动,既无俗客滋扰,也不想那清苦修行之事,真是妙哉。
年轻弟子掀开一汪池水的纱帘,探头往里瞧,却见泉水突突,热气氤氲,云烟暾暾,浑身筋骨立时就软了,连忙除鞋脱袜,“咕咚”一声跳了进去。
他在里头凫了一会儿水,便靠枕着池壁,悠悠闭上眼,从胸臆之中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
泉水滋养过筋骨,一身疲乏尽消,真是通体生泰。
妙哉!
妙哉!
泡了一会儿,他拿过叠放在一旁的澡豆往身上抹,嘴里悠然哼着胡人小调,正是惬意至极的时刻,突然间一阵风过,一旁两盏油灯猝然灭了。
那风怪阴冷,他不由一个哆嗦。
此前还有一轮血月,这会儿却连月亮也躲入了云层,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年轻弟子手忙脚乱地翻出火折子吹燃。
刚一点燃油灯,霎时又有风过,纱帘掀开一角,油灯又猝然熄灭。
年轻弟子“啧”了一声,觉得有点奇怪,遂起身再次点燃油灯,并盯着风来的方向,好半晌,才安然坐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