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挪了一下屁股,又挪了一下,连忙躲开不敢去看。
一旁的寅月不动声色拉了拉大氅,盖住了小臂上的金弩。
不多时,鬼蜮之车在掬月于天的界碑前停下了,寅月带着二人穿街过巷,直往深处走。
夜市灯火如海,四下都是通衢大道。斜桥磴道,高楼耸立,屋舍鳞次栉比,昼夜喧呼。
“我们这是去哪?”
“去掬月于天有名的温汤馆,泡个温泉。”
“不是来取法宝吗?”
“然后顺便取个法宝,只是,”寅月脚步一顿,回头盯着李时胤,目光灼灼,“馆内藏了个不在五行中的邪祟,爱好猎食人牲,你看着点儿周公子。”
周巡闻言面色一变。
李时胤不动声色,问:“那你呢?”
“我取法宝啊。”
“那你自个儿来不就行了。”
“那岂不是太便宜周公子啦?”
李时胤与周巡闻言,不由额角跳了跳。
路过两间凶肆,终于远远看见不远处的店招上写着“温汤馆”三个鬼火煌煌的字样。
这家温汤馆是掬月于天有名的旅店,不仅向非人提供食宿,也做人的生意,只要有钱,来者不拒。
三人进入温汤馆。
李时胤细细打量,这家客舍倒是与寻常旅店无甚区别,虽然不及崇仁坊与常乐坊那些酒楼奢阔,但堂宇宽静,小而典雅,处处见匠心。
堂中伙计听见动静,将手里的巾栉往肩上一甩,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三位客官,店中酒馍丰溢。不知三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店。”
李时胤略略诧异,因着这伙计口条十分流利,却是个高鼻深目、满脸络腮胡的波斯胡人,年不过三十。
“博士这唐话说得好生熟练。”李时胤道。
那伙计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客官谬赞了,大唐万国来朝,藩国人来此通商,自然要学习唐话。不瞒客官,小人此前还在万年县做过通译呢。”
在大唐做通译可是香饽饽,不知为何来着掬月于天做个跑堂伙计?
周巡是读书人,闻言不由十分敬佩,肃然起敬道:“不知、不知博士如何称呼?”
“小人名叫大难陀。”
李时胤直觉隐隐有异,此人是个切切实实的凡人,不在长安做个通译,却来此处当杂役。
又则,这掬月于天虽说商贸繁华,可到底是妖鬼的地盘,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究竟如何才能在此立足呢?
李时胤看了寅月一眼,却见她浑不奇怪,只面无表情问大难陀,“酒博士,店中有些什么吃食?”
大难陀将人往里引,边走边道:“蔽店有食账,客官且稍等。”
三人坐定,待大难陀取来食账,才发现食账上全是波斯文。
寅月盯了一眼,将食账推到周巡面前,示意他先点。
周巡看着上面蚯蚓一样的波斯文,沉吟片刻,指着上面一行字道:“博士,请、请请先上这个。”
大难陀讪笑,“客官,这是蔽店的地址。”
寅月与李时胤忍俊不禁。
周巡尬笑一声,指着另一行字道:“那,那上这个。”
大难陀迟疑了一下,为难道:“客官说笑了,这是我们东家的名字。”
周巡苦笑望着二人,面色涨红:“恕恕、恕在下孤陋寡闻,不识这波斯文。”
寅月摆摆手吩咐道:“一斤笼饼,一斤樱桃毕罗,三杯蔗浆。”
“好勒!”
大难陀离去后,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店中邻桌食客突然朗声道:“时逢血夜,真是什么结结巴巴的猫猫狗狗都出来了。”
说罢那人还学着周巡说话,“恕恕恕恕恕恕、恕在下孤陋寡闻,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识这波斯文。娘的,一番话叫他说完,老子都要尿裤了。”
那一席人哈哈大笑。
三人循声望过去,却见那桌拢共五人,合席而坐。都是身穿青色道袍,足蹬朱履,佩有拂尘,只不过有的戴道巾,有的戴道冠。
是术士打扮。
那为首的头戴莲花冠,佩子午簪,品阶最高,方才出言讥讽的正是他。
掬月于天仇视神族,寅月身披的大氅能掩住神族所有气息与祥光,此刻她看起来就是个穿男装的凡人娘子,这些人自然不识。周巡一介呆头书生更不用说,而打头的李时胤虽有些修为,可毕竟是个年轻修士,瞧在那醉醺醺的术士眼里,自然生出些轻慢之心,有意戏弄。
李时胤蹙眉,高声道:“阁下何出此言?”
“我说你这黄口小儿,大半夜不在乳母怀中安眠,却来这凶恶之地——”
那术士顿了顿,捋捋须,目光淫邪地看向寅月,道,“小心你那娇滴滴的小娘子,今夜做了妖怪的枕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