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上空飓风翻卷,黑云压顶,这堪堪一亩大小的阴影使得整个李府自成世界,一切活物都远远地避开了,不敢靠近。
夜枭嘶鸣,白雪压檐,李卿乙已经疏散了丫鬟和杂役们,整个李府顷刻间寂静又吵闹。
寅月走在院中,将地上的积雪踩碎,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雪花飘落在她如羽如扇的睫毛上,她仰脸看了一眼上空盘旋的黑云,抖落了睫毛上的细雪。手中莲花灯倏然熄灭,四下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头也不回道:“去,拿盏凉茶来。”
倚在廊檐下的白溪望着天顶吓得面无人色,不由暗自腹诽起来,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想着吃喝!
他“登登蹬”地跑去沏了一壶热茶来,心中腹诽,烫死你得了。
茶搁在檐下的矮案上,冒着缕缕白气丝。
寅月旋身来到屋顶,那画中人坐得笔直仍在垂钓,飓风吹落了她的幂篱,只剩下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转过来静静“望”着她。
本来图省事儿懒得画脸,这会儿看着属实有点吓人。
画中人手里的钓竿泛着碧绿的光,顺着钓线看下去,那一坨滴着血的人心腥膻扑鼻,在夜空中显得更加诡异。
不多时,院中匆匆走出两个身影,正是李卿乙和李时胤。
李时胤长身玉立,身披鹤氅,朗朗如日月入怀,正是个清贵郎君模样。他仰脸眺望屋顶上的人,扬声问道:“它来了?”
寅月不置可否,化作一缕光,转眼间就落在了他的身边。
“郎君忙碌,天天出门潇洒吃喝,就留我在家里干脏活儿。”寅月语气不善。
“下次这样的‘好’事,我一定带上你。”李时胤道。
那些应酬本不是什么好消遣,他素日里根本懒得应付,此番若不是中郎将三催四请,他哪有闲心列席。
“阿兄,咱们还是赶紧做正事儿吧。”
李卿乙望了望天顶上方越来越厚重的妖云,心中发楚。她虽是妖,可如今孱弱得连个凡人也不如,见着这阵仗,心里本能害怕。
寅月冲远处抱着廊柱的白溪招了招手,那人连忙哆嗦着向她跑来。
“寅娘子,怎么只有咱李府上空飘着一团乌云?这风刮得好妖邪。”白溪抖得跟筛糠似的。
寅月充耳不闻,只笑道:“上界香洲飞岛、阆苑仙山多如牛毛,你们想不想看一眼?”
李卿乙睁大眼睛:“现在哪里有这闲情逸致呀?”
白溪却眼睛一亮,“想看,正好岔开精神,免得害怕。”
“好。”
话音一落,寅月长袖一拂,李卿乙与白溪就消失在了原地,与此同时,一旁矮案上的茶盏轻响一声,茶盖掀落一旁,里头多了两个黑点。
若是探头仔细去看,两个黑点还在动,发出了嘤嘤嗡嗡的求救声。
别的不说,就是这茶汤也太烫了。
“这碗茶的名字暂且就叫‘仙岛’吧。”寅月笑。
话音一落,大地訇然一颤,一股冲霄妖气凭空而来,几乎将人掀倒在地。
李时胤迎风而立,下意识扶住扶住寅月的胳膊,让她站稳,又仰脸一望:“来了,不要弄坏屋舍,上去吧。”
然而不待他们动作,“轰”一声巨响震得音浪扑面而来,一头巨大的蟾蜍形状的妖怪,像一堵墙一样,砸在了屋脊之上。
屋脊上的瓦片四处飞溅,光啷作响。
妖怪飞扑向垂钓的画中人,一把扯过钓竿上的人心,塞进嘴里,囫囵咀嚼了几下,美滋滋吞入了腹中。
那妖怪一张大嘴豁裂到脑后,嘴里长了两排尖利的獠牙,全身披着密密麻麻的鳞片,泛着幽幽寒光。
吃完人心之后,它伸出猩红的长舌,在脸上舔了一圈,舔得满脸流涎、满脸血。又冲着李时胤厉声道:“嘻嘻,原来是你诱我来!”
蟾蜍怪在屋脊上焦躁地踩来踩去,留下了一排排血红的脚印,又一脚将垂钓的画中人踹落屋脊,叉腰大喝:“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多年来我一直在找你这小鬼头,五年未见,你竟然还活着!难道这是天注定,要让我吃了你?”
李时胤二人交换了个眼神,飞身而起,引着他往一处山崖而去。
二人一妖落在一片山谷之中,风声猎猎,寒气逼人,四周树木茂密,有狼嚎、夜枭嘶鸣。
李时胤站在一处断崖边,唤出朱砂笔,山风将他的鹤氅撕扯得笔直,让他看起来有些天人决绝的意味。
“这一天,我等了五年。”
他面沉似水,手里的符菉发出了金灿灿的光,替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金,显得整个轮廓俊铤而深邃。
蟾蜍妖怪通体泛红,眼似饥鹰:“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等我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