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雷一道一道地劈落下来,她始终紧紧地拽着金钩,将它奋力往外撕扯。
金钩带出翻飞的血肉,将她的皮.肉一点点剥蚀出去,几根琵琶骨在电光下清晰可见。她仿佛成了一具白骨森森的骷髅。
可无论多用力,无论怎么撕扯,那金钩还是会缓缓隐没入琵琶骨里,继续摧激着她。
十分徒劳,就像她的一生。
血流成渠,血肉翻飞,乱石崩云。
视线里到处都是模糊的重影,穿过血雾,她看见一道一道电光咆哮着砸在身上,双手也越来越沉,使不出力气。
伤得很重,她自然晓得。
最好殒灭,一了百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涣散,恍惚中她看见云层中好似有月亮出来了,天不是亮了吗?
怎么会有月亮。
她竭力看了许久才辨认出,不是月亮,原来是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朝着她狂奔而来,衣袂翻卷,皑皑如林间雪,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瞥见了,瞥见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眼底闪烁着一线光,像是担忧,也像是恐惧。
可她再没力气反击,攥住锁链的手也重重垂了下去,所有的意识瞬间被淹没,仰头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即便已经辰时一刻,可天仍旧是暗的,雷云久久不散,似是踩在人的肩头,将人重重往下压。
李时胤将寅月拦腰抱起,触手只觉一片温热黏稠,她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血人,一触及便将他的白衣也染红。
此刻她静静地阖着眼,像是睡着了,两扇纤长浓密的睫毛盖在脸上,仿佛无忧无虑。
她琵琶骨处的金钩已经缓缓如水烟般隐没,两肩处只留下几根清晰可见的白骨,以及两个狰狞可怖的血洞,像两只眼,静静地和他对视。
看得他没来由地刺痛。
林间乱石嶙峋,被掀翻歪倒的树叶密密层层,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天空是青灰色的,像刚刚醒来,睡意迷濛。
寅月整个身子绵软无比,像流淌在他怀中。似乎所有骨头都碎裂开了,只剩下一包皮肉兜着,仿佛稍稍一碰都会豁开一道口子,源源不断地吐出碎骨与血来。
他找了块平地将她轻轻放下,撩袍随处一坐,衍门的疗伤之法已经在周身铺开三尺,金光吞吐不歇,在她周身缭绕跳跃,像潮水一般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寅月的呼吸已经趋于平稳,肩胛骨处的血洞也已经愈合。
疗伤大阵的金光渐渐收敛,李时胤抬手遮眼,原来阳光透过树叶渗下无数光斑,风一吹,像千百颗星星在眨眼。
竟已过了两个时辰。
即便重伤濒临殒灭,她仍旧强悍异常,痊愈得奇快,短短两个时辰仿佛重塑了筋骨。兴许就算他不帮她疗伤,她依然能在沉睡中自行痊愈,只不过时间要长一些。
这一次消耗极大,他静坐着调息,额上汗水涔涔而下。
眼前却蓦地又浮出那个画面——
寅月浑身是血地跪在乱石之中,疯狂地撕扯着肩胛骨处的金钩,雷电一道道地劈在她身上。她似是极痛,远远地朝他投来一瞥,一行血缓缓从眼眶里滚下来,仿佛瓷器上的一道裂痕。
她前所未有的狼狈,在天威之下,孱弱地像个无力反抗的凡人。
原来这就是天罚。
竟有这等威力。
为什么天界不问前因后果,不审度南烛的动机行为,就蛮横地降罚?
就因为屠神?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命运现场,目睹了一场难以预料的浩劫。
他睁开眼,复又闭上,将心头杂念驱散。
接着他又看见了另一个画面,是南烛问她,“我和李时胤,你选谁?”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他比。”
没想到,她随口一句话,会在他心上留下如此漫长的回音,久久不散。
完全静不下心,像有暴风在心里呼啸着刮来卷去,他索性垂眸看她。
兴许是睡着了的缘故,没有那些狡黠、暧昧又疏远的神情,此刻他竟觉得与她靠得很近,仿佛触手可及。
他伸出手,拿开粘在她腮边的一绺发丝,又小心搓掉唇边一滴干涸的血珠。山风温柔,阳光刺眼热辣,她额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她皓腕处有一道狰狞的血色印记,往手臂上蜿蜒而去,隐没在了被血浸透衣袖中。
那血色的印记,便是受过天罚的惩戒印记。
他轻轻将她抱起,往前方的山洞走去。
*
入夜时分,寅月终于醒了过来。远处火光招摇,她盯着那堆火看了好一会儿。
一旁月白色的身影似有所觉地偏过头来,问:“醒了?还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