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苑那时候不懂,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为什么总是被同龄人讨厌。
后来他知道了,爱本就是世上最难得的东西,放在他们这群从没拥有过爱的小孩中间,比饿了三天的流浪狗群之中突然降临一根骨头还要珍贵。
如果所有的小孩平分这根骨头还好,大家都烂得不相上下。
可若是有一个人多分了一丁点儿,那他就是打破规则的魔鬼,是全民的公敌。
小孩子的恶是大人都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们会拉帮结派地在私下里欺负木子苑,往他的饭碗里抓土和泥巴,在他的被子里放他最怕的虫子和蜘蛛,还会在晚上趁着阿姨睡着了,塞住木子苑的嘴,在宿舍里扒光他的衣服和裤子。
可是每当木子苑跟阿姨告状,那些坏孩子又都装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声称自己从没做过坏事。
久而久之,阿姨忙着照顾更小的孩子,也就无瑕顾及木子苑了。
他变得越来越孤僻,不爱和人接触,总躲在角落里哭。
后来,福利院来了几对夫妇来领养小孩,木子苑一开始都因长相被看中,但到真的做决定时,他们都选择了看起来更阳光的小孩。
那天也是,一个教师家庭来了,开始就看中了木子苑,可他太胆小了,连问话也不敢回答,所以他们选了别人。
木子苑又被放弃了。
他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躲在滑梯中间的钻洞里哭。
那里面空间不大,对他来说刚合适,很能带来安全感。
只是天气太冷了,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他边哭边打嗝。
东北的冬天,零下十几度是有的,木子苑犹豫着,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在这时候回去。
可从门口传来一阵欢笑,木子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
听起来那对教师夫妇决定了收养对象,就要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而他们要收养的人……竟然是欺负木子苑最凶的大坏蛋。
听到这儿,木子苑哭得更凶了。
“你躲这儿干嘛呢?”
木子苑正用双臂抱着膝盖,埋在自己的怀抱里哭,突然听到有人搭话,不禁被吓了一跳,他以为是福利院的孩子发现了自己,却意识到这道声音是陌生的。
那声音经过滑梯内部的反射,似是有冰冷的回音,但是很好听,比福利院所有人的声音加在一起都要好听。
木子苑缓缓扭过头时见到了又高又瘦的男生。
安池还是个少年,头发短比现在短一些,眼睛还一样的亮,语气中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
木子苑抬头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擦眼泪,鼻涕也险些流下来,实在狼狈:“我,我……”
“哎呦,是个小孩,这脸哭的,你男的女的啊?”安池仿佛被他丑退了半个身位,却还是没忍心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
这个滑梯对于安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有点儿小了,他费力地爬进来,和木子苑挤在一起,不管身上矜贵的衣服羊绒大衣会不会被蹭脏。
木子苑没有东西擦眼泪,身边有漂亮的小哥哥在,他也不好意思直接往袖子上抹。
安池好像看出了他的窘迫,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粉色的手帕,递过去:“给,擦擦吧。”
“哦,是个男的。”片刻过后,安池恍然大悟地说道,他对着木子苑擦干净的脸一挑眉:“你哭什么,有人欺负你?”
木子苑本来是不想说,怎料安池一靠近,声音就放得很慢很轻,就像用了电视里说的特异功能,木子苑瞬间就想说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描述自己的遭遇,安池也不嫌脏,拿过那块小手绢给他擦脸:“那你蹲这儿哭有什么用?他们就是欺软怕硬,打一顿就好了。善良温柔是一回事,但软弱就是另一回事了,你要是不迈出这一步,迟早让人欺负死。”
“可是,可是我不能打架,阿姨不喜欢打架的孩子……我,我得听话才行……”
“你可真有意思。”安池用手指戳他的脑袋:“都要让人给欺负死了,还想着听话呢?他们半夜揍你、往你的汤碗里放泥的时候都没想着听话,你听话可有什么用?”
安池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信我,谁要是再往你碗里放泥,你就往他碗里尿尿,谁要是晚上合起伙来脱泥的衣服,你就提着椅子往他们脑瓜子上砸,我保证他们连屁都不敢放,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真,真的吗?”木子苑不敢相信地问。
“谁骗你谁小狗。”安池笃定地说。
木子苑止住了眼泪,咬了咬嘴唇问道:“可是万一把他们打坏了怎么办?或者……我被他们打了怎么办?”
安池无所谓地笑了,他一笑起来,眼里就像是涌入碎光,好看极了:“你打他们不是为了真的把他们打成什么样子,而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有反抗的能力,你不怕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