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学画画,老师是我爸同事,这个画室只有周三周四有课,其余时候都是空的。”
她将李江燃手里拎着的包接过,从里头将那副他们拿了一路的画拿出来,画板搭上架子,她检查过一眼画面,然后坐上前头的椅子,望着那张未完成的画有些出神。李江燃和齐昀舒走上前些去看,那是幅色彩很是鲜亮的油画,背后是一片蓝天,下头是郁郁葱葱的草坪和花朵,扎着辫子穿着花裙的小女孩扯着风筝往前头跑,她的爸爸妈妈在后头追着。画面里头没有一个人露出了表情,齐昀舒却能感知到画中人的情绪。
幸福,甜蜜,轻松又快乐。
“这幅画,我从去年就开始画了。”她断断续续的说着,跟着画面和上头已经彻底干涸的颜料一起被带入回忆之中。
“去年的时候,他们总是吵架,吵得很凶。一开始还会因为我在家里有所顾忌,但后来吵得太急,就也不在我面前遮掩了。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堵住耳朵也能听得清楚。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他们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我其实能感觉到,他们好像要分开了。”
“后来他们真的分开了,问我想要跟着谁。其实我想说,我不想你们分开,但是我知道,我说了也没有用。而且,我其实也受不了他们总是吵架,一吵架就摔东西,连带着我也不高兴。我不想搬家,所以我谁也没选,后来奶奶来了,她跟我一起住,就住在以前的老房子里”
“我妈的工作特别特别忙,以前就是,后来更忙了,因为她了职。但她走之前跟我说过,说就算他们分开了,她也永远是我的妈妈,她也会一直爱我,爸爸也是。”
“我知道他们赚钱很辛苦,道理我都懂,但是有的时候我真有点说服不了自己。”
“明明也没多远的距离,也给我买了手机和手表,为什么打个电话也总是那么着急,给了我钥匙,但连他们自己也总是不回家。”
“平时要上学,周末要画画,要上补习班。我又在哪里去找他们,怎么找得到呢........”
陈郁芙看着画面上的人,有些丧气的伸手去摸了摸画面上头的那个没来得及画出细节的风筝。
“从他们搬走的时候我就知道,和以前肯定不可能一样了。但我也没有想要他们天天都跟我见面,陪我玩,像以前一样接送我上学。”
“家长会都推来推去的,家长开放日从来都没人来。别人的爸妈都在身边坐着,我身边位置从来都是空的,他们不知道其实我也会尴尬,会羡慕别人吗?在外头的时候看着那么八面玲珑,轮到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有那么麻烦吗.......?”
“其实根本就是不在意我吧。”
陈郁芙坐在位置上头,说不清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同他们讲话。画面上定格的是她有关于幸福和家庭的全部定义,也是她曾经实实在在,真切拥有过的东西。自从父母离婚后,奶奶陪在她身边,学校里有同学朋友,其实也称不上孤独。但在有些时候,热闹和人声散去,孤身一人的感觉空前绝后的变得明显。这种落差在看到每天放学时候校门口簇拥着的家长时候格外浓烈,让她隔一段时间就总是会因为这件事而觉得低落,却又无法开口说给任何人听。
或许是因为觉得羞耻,或许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她把许许多多的想念和一点点的埋怨都凝聚在画笔上,油彩搅拌调和出新的色彩,一笔一道抹上画板,将一片原始的白晕染成如今的蓝天白云,春日花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身影初具雏形,小女孩手里的纸鸢历经一年都没能画出框架。到底是因为太难而无从下笔,还是放飞它的人没了助力,或许也只有作画者本人才能洞悉。
成年人能够准确的表达出所有的欲望和需求,会拒绝会难过也会委曲求全,那是时间和苦难的磨砺,如果有条件,谁也不想学会忍受和退让,圆润和事故。所谓各让一步不过也只是万般无奈之中的自我折损。让这样一个刚刚懂得什么叫爱的小孩说,你要理解他们,你要学会懂事,你要长大,未免有些太快,也太残忍。
谁都忘记了,这段破裂的关系最终刺伤最深,其中最无辜的受害者,其实也是她。
大人总有千万般的无奈也觉得没办法和一个小孩说清,觉得和她说了也只是白用功。几句简单的话将小小的身影彻底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就像单向玻璃,但两面都看不清对岸的光景。你觉得的保护和懵懂她看不见,她心里的委屈和难过你心知肚明,却也无能为力,也全然不做宽慰和解释。翻来覆去的几句话就想要将所有本能的寻爱行为全都叫停,即使知道这是伤害,一批又一批曾经的受害者却也因为现实的原因只能向生活低头,转而变成曾经自己的厌恶的加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