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陈官的师父和师祖都是真正的乡野之徒,他们不曾接触过多么高深的秘法,不曾经受过名门正派的熏陶,他们所得之一切,则皆来自于自然。
再高深的秘法,也不过前人的经验总结。再高大的门楣,在自然面前,也不过经年累月的堆砌。
直接从自然中来的感悟,不见得比别人差。
果然。陈官总能从隋意口中听到契合他道心的话,那一瞬间的道心的鸣颤,就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起涟漪。
水知道风的形状,尽管它不会说话。
白色的海鸥在盘旋,它好奇地看着下面那两个奇奇怪怪的在海面行走的人,发出疑惑的叫声。叫声吸引了行走的人,她抬头时,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给她整个人似乎都镀上了一层光。
“这鸟好肥啊。”她说。
陈官莞尔。
这确实是隋姑娘能说出来的话,大俗即大雅。他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事想要问,便趁此机会一块儿问了,“上次在蒸汽飞舟时,我便很好奇,隋姑娘那册子上写的‘科学修仙’,到底可行吗?”
隋意反问:“真君很想知道?”
陈官如实点头。
隋意摸着下巴,这就有点犯难了,该怎么说呢?
她斟酌着用词,道:“科学修仙,意味着系统,有逻辑,有条理,讲究效率最大化,不做无用功。它当然是有用的,但也只是一种辅助手段,到了真君这个境界,恐怕已无甚大用了,它更适合我这样的初学者。譬如它会告诉我,每日什么时候打坐最有用。”
闻言,陈官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汪洋海面。
隋意会意。别小看了古代人,生活的智慧从不缺席,他们只是还没发觉其背后真正的原理罢了。她道:“真君也有所感,是潮汐,对不对?科学,便是解释何为潮汐、解释为何日升月落的学说。”
陈官又问:“那究竟何为潮汐?”
隋意:“这个嘛……”
救命,我是外语系的。隋意绞尽脑汁,搜刮自己可怜得有些贫瘠的科学知识,尽可能用陈官能听懂的话告诉他,也尽可能不传达谬误。
可是陈官问完了一个问题,他还有下一个,下一个之后还有下下一个。学霸,恐怖如斯。
什么漫步海上,与海鸥同行,隋意此刻只想跑路。她就不该来海钓的,这可是学霸,学霸就该在待在山里苦修。
她忍着吐槽的冲动,悄悄做死鱼眼状,被陈官看见了,他居然还笑。
虽说笑起来是蛮好看的。
陈官自觉失礼,轻“咳”了一声,给隋意致歉。可隋意不吃这套,那幽幽的目光让陈官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两人回到岸上,陈官亲手给她烤了一串喷香的烤鱼,又洒了蓬山真君特制香料,才让她重新笑逐颜开。
“今日多谢姑娘解惑。”
“好说、好说。”
陈官好像悟到了什么。
这一晚,隋意吃撑了。她从没想过蓬山真君的厨艺会这么好,早知道上次在兽首山烤鸡时,就应该也让他烤的。
真是千金难买早知道。
如是这般,生活暂时恢复了风平浪静。
唯一出乎隋意预料的是,这回陈官没有急着回蓬门,而是留在萍河湾,等着坐蒸汽飞舟回去。盖因万宝珠给了他一张飞舟的赤金令牌,作为合作伙伴的福利,船票全免。
隋意对他又爱又怕,既爱他的厨艺,又怕他问问题。谁知留在萍河湾的这两日,陈官压根不见人影,直到飞舟起航时,他才姗姗来迟。
作为一名合格的伙计,隋意从不探听客人的隐私,但架不住客人自己要告诉她。
“前日梨花岛的人找到我,向我打听那位皎皎公子的事情。我想起梨花岛盛产海珠与珊瑚,便借机去了一趟岛上,为空谷集做准备。”陈官道。
“梨花岛的人向真君打听皎皎公子的事情?”隋意狐疑,这两位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前些日子,皎皎公子曾去蓬门找我。他大抵是听到了一些有关于我的传言,将我当成了修行路上的目标,遂来找我下战书。”陈官解释道。
隋意一时没想起自己对成蛟说过的有关于蓬山真君的话,但她素来对自己造下的孽有种变态的直觉。
这事儿……不会又跟我有关吧?
隋意佯装镇定,打着哈哈把这事儿含糊了过去。笑话,不确定的事怎么认呢?只要一日不确定,这事儿就永远到不了她头上。
而且成蛟把蓬山真君当目标,也挺好的吧?哈哈,总比嵇惟安好。
“真君请吧,我带你去楼上的房间。”隋意收收心,转身又当起了伙计。陈官自是不会真的把她当伙计使唤,所以隋意在他房里时,还能偷个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