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我笑了,笑得越来越恣意,“真的死了吗?”
吴颂声一脸惊恐看着我,我猜他怕了。他这种没来由的敬畏让我觉得当疯子比做正常人好得多。
“怎么?”我把两手腕部相贴,送到了吴颂声面前,“愣着干什么?拍照啊,留证啊!快把我绑起来送公安局啊!啊?!愣着干什么?哈哈哈。”
“别这样,我妈才走。”
“是啊,你妈才走,呵呵……我杀的!”我茫然地四下望,兴奋地抄起一把剪刀,把柄那一段递向吴颂声,“来呀,你不是喜欢制造舆论嘛?不是喜欢跟踪我吗?快点快点,掏出手机呀,对着我拍一个。标题就叫……就叫‘同性恋变态医生性侵患者后将其母亲杀害’,好不好?”
“冉医生!放下剪刀,有话好好说!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看着吴颂声的样子,觉得他五官变了形。他口中说出的话语,变成了奇怪的声音——“去死!”、“好好的小姑娘,遇到变态,真是可惜了”、“正义不会迟到的!人渣医生终会遭报应!支持勇敢维权的兄妹!”
“吴颂慧和陈浔在章村是吧,好。”我知道周围充斥着氧气,然而急促的呼吸并不能使我摄入。
……
“冉一,是我呀,宋唯。”
这一次,我切换成了第三视角。眼前的环境像是被蒙上了怀旧滤镜,洁白的病房四壁泛黄,渗透出陈腐的气息。我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冉一,她眼神空洞,嘴唇微微上下开合,发不出声音。宋唯坐在她身边,说了许多许多话……
“二中路上的梧桐树发芽了,绿油油的。我前天还往那边走呢,走到校门口刚好遇上放学。几个小朋友打打闹闹,笑着跑出来,连饭卡也跑掉了。”宋唯声音很柔和,几次想伸手去触碰冉一却作罢。
“……还有新年晚会,我们又不约而同地去了操场。”宋唯总是含着笑意,“你那天穿了白色的连衣裙,晚会还没结束就下起了雨。我们跑到教学楼下躲雨,雨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变成金色的线,你用裙摆去接,说‘要趁着风,把这场金色的雨穿到身上’,我当时就觉得……”
我在第三视角看着,窗外的云聚了又散,星夜又变黄昏,宋唯来了、走了。从前的岁月随着每一轮日月更迭翻涌起来,那些曲折难明的心绪也缓缓从宋唯口中流出。
“……其实我特别后悔,你从前说自己是胆小鬼,遇到一点阻力就会打退堂鼓。说,‘宋唯,要是我想逃避,你千万不要马上放开我。我怕你一放手,我就回不来了。’可是啊……我食言了,我才是胆小鬼。这些年我一直在劝自己,告诉自己就算重头来一遍,也不会比现在做的更好。但是我心里清楚,也许我改变不了什么,但勇敢以后,也许我们不会这么后悔……”
是什么事呢?不等我听明白,画面和声音都越来越模糊。
“别碰我,你别碰我我求你了!”
公寓里,冉一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宋唯应该是刚回家,连鞋也没来得及换。诺诺受了惊,在厨房里弓腰炸毛。宋唯手足无措,勉力笑着向冉一走了一步,才要张口,冉一便紧张地大把大把抓头发,低头深呼吸。颧骨以下,两颊瘦得能看清咬肌滑动。
“别过来,别碰我!别过来啊啊啊啊!”
宋唯没留意自己在掉眼泪,默默收回了伸出的脚。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冉一冷静下来的时候,宋唯还十分懵懂。
“对不起宋唯,我真的……我我……我好疼。好疼啊……”
望着近在咫尺的两人,我无数次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向宋唯尝试了一次又一次的拥抱。然而最后抱住的却只有自己的双臂,无一例外。
……
“你好,我是你的专属机器人诺诺。”
卧室外,宋唯穿上了笨重的机器人人偶服。
……
“然后呢?杨穗考试通过了吗?”
懒人沙发边,宋唯穿着机器人人偶服,热得满脸是汗。她蹲在冉一面前,眼神像是在看自己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冉一像被输入了信息的机器,缓缓讲述着一个脱胎于现实的离奇故事,“考前的一天,杨穗看着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感到很不舍。她不知道自己喜欢着伊琳娜,也不知道这场考试对她们意味着什么……”
……
“宋唯,你放开。我想你可能误解了什么。”
“什么?”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雨天很多。整个武名都晕在浓淡不均的烟雨里,梧桐树被洗得绿中泛青黑,一下子老了十多个春秋。公交车站台上,冉一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边吸饱了七月的雨雾。她把披在肩上的牛仔上衣脱下叠好,递给了身边的宋唯。宋唯脸上期待而柔和的笑容被大雨冲淡,蓝眼睛里透出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