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多久,我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手机。果然,微信列表里躺着许多信息,很多是我从前的病人,以及她们的家属。我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一条一条看完了那些恨不得把我撕烂的字眼,落泪的样子机械而麻木。
单位,他们承诺会保护我,可是现在呢?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吴颂声带着他妹妹跪在医院门口摇旗呐喊的样子。那时候的我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为人人都具有判断能力,如果那时候的我会预料到自己被舆论压迫至此,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生日快乐,看窗外”
“饭做好了在锅里,你记得用微波炉热一下再吃。我今晚晚一点回来,爱你”
“冉一,看窗外”
“天凉了,记得穿秋裤。别让我逮到你吃冰哈。”
“等我,一会儿就到!”
我把宋唯发来的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她让我看向窗外时的语气,还像17岁时那样干净纯粹。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发来了许多条消息,也打了很多通未接电话……可是我好累啊……累得一个字也说不动。
母亲打来电话,这是第一通。我忽然很好奇她会对我说些什么?
“喂?妈……”
电话那头停了一两秒,她为我沙哑的声音感到不满,“哟,还没起呢?”
“嗯”
“嗯什么嗯?!好好说话!”她又因为这一个字而暴怒,“你还有脸叫我妈?把电话给那个谁!”
“哪个谁?”我笑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疯子?!赶紧给我断干净!现在还有回头的余地,今天你要是不处理好,你一辈子别进我的门。”
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光是听都很狼狈了。我用被角抹泪,维持着眼前的清明,“妈妈,对不起,我处理不好了。”
电话那头,我听到她的呼吸声很重,身边还有人低声劝慰,看来这一通电话是免提呀。
“什么叫你处理不好?”
“就是……我做不到,再去面对你们。”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冉一。我暗暗自省,只觉得胸口发痒,就是想笑。我真正无法面对的是谁呢?是十多年来行尸走肉般的冉一?是宋唯隐忍了那么多年的爱意?还是这间房外幽暗的人心?
“你真是要气死我,是不是?”
我听到了她捶打胸口的声音。
“一一,是爸爸。”
“爸……”我的声音哽咽了,“一切都晚了,回不去了!”
“不急啊不急,不哭不哭。”爸爸颤抖的声音里透着怜爱,他的手差不多要穿过手机来帮我擦眼泪,“一一,听爸爸说。那些社会舆论总会过去的,这件事爸爸会帮你处理。放心,交给爸爸,好吗?”
“可是要怎么处理?”我的内心有些不安。
“不用管。”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冷了,硬了,“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你现在的所在地址发给我。妈妈现在身体不太好,你给她好好道个歉。”
……
“快来!快下来!!”
昏沉中,女孩的声音忽近忽远。我在混沌中朝着一点亮光走去,像个夜游神。在光的尽头,我眯上了眼,晃着我肩膀的人鼻尖冒汗,连声音也在颤抖。
“沿着水管滑下来,向巷口一直走一直走!快啊!”
谁?她是谁?
我站在高处看着她匆匆离去,背影像只瘦小的黑毛怪物。在她走后不久,一个如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
……
“冉医生,你没当过妈,你不懂的。”
出租屋里,濒死的吴少芬和所有喝了农药的动物一样,因内脏的剧痛而难以自制地哀嚎着,并没有因为她是人而好看一些。吴颂声在旁边默默看着,失去了基本的行动能力,像一段会呼吸的木头。我下肢瘫软,险些跪倒在地。然而还是扶着墙,妄想维持最后的一口气。
“是……我不懂,我是不懂……”
我说着,听到了信仰崩溃的声音,“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冉医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我不是人,不是人!”吴颂声每说一句“对不起”,就抽自己一个耳光。他跪在吴少芬面前抓住了母亲的手,那乌紫色的指甲让我窒息,“求求你了,冉医生!我妈都已经这样了,别为难她了,事情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干的!”
“我为难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狂烈的耳鸣让我恍惚了。吴少芬,这个我拼命挽救了两次的人,终于就这样丑陋地死在了我眼前。黑紫色的血液从她的鼻孔和口中涌出,屋子里面充斥着血腥味。我知道身体在保护我,此时此刻,那些痛苦的哀嚎被我的钝感力软化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