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冷静一点,我怎么听不懂?”
他如同被囚困在角落的走兽,向前一扑捏住了我的肩膀摇晃起来,“你还想要么闹?嗯?还要怎么疯?说出来,说出来我和你一起疯!我真的快被你逼疯了!你把冉一还给我们,行行好……高中一次、大学一次、现在是第三次了,你为什么要一遍遍把她从我们身边带走?”我几次要把他往座位上拖,他的身体却直往下跪。
“您是说我上次悄悄去宇安吗?您放心,我以后会和您说一声……”
“行行,行行好……行行好!我命给你都成,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求你了,求求你!”他老而浊的泪眼并不动人,瘆人的血丝、硕大的眼袋、眼角皱纹、未擦干净的眼屎……与他对视时,我脊背发凉,喃喃道:“可是,我就是冉一啊?”
“你?”他气得一口气上不来,边喘边咳。我提过垃圾桶帮他顺气,只见那泪珠颗粒分明,大大小小亮着砸进垃圾桶里。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又十分忌惮地松开,无厘头的动作很滑稽,“你不是冉一。你不是!我女儿才不是这个样子,她听话、孝顺、会做饭,从不会让我们这么担心……你把她换回来,换回来!”
忽然,我的指尖触电似地发麻,动作停在了一半,老鬼开口道:“你真想让她回来?”
及时雨来了,我稍稍松了口气。
咳嗽声在老鬼开口后渐渐屏住,叔叔接过她递去的纸,瞪大了眼,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我能感受到冉一的生理厌恶,不是对叔叔的口水,而是对他的触碰。
“你健忘啊?什么叫一次一次把冉一带走,真正把冉一推开的是谁?你心里没点数?”
“一一?”他老泪纵横,双手激动得颤抖,身体也难以遏制地站起。老鬼迅速拉开距离,从叔叔身后的穿衣镜上,我看到她表情十分冷淡。
我知道,明显的知道老鬼的渴望——她想要得到理解,可是那主动的疏远又让我纳闷。
“一一”
“我不是,请别这么叫我。”说完,老鬼便要转身离去。叔叔赶紧追上前拉住我的衣角,脸上又哭又笑,说不清是乞求还是责难,“回家吧,爸爸后悔了……真的……我们回家,好不好?”
老鬼向来是狠人,我作为非主导人格现在也能体会到锥心刺骨的疼痛,尤其是受到拉力的小臂,简直快要疼碎了。都不知道老鬼此时会经历怎样的痛苦,而她又是如何不动声色。
“冉盛宇,你做那些事情,我可没有权力替她原谅你。你以为呢?”
没有回应,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仪器的声音和射到病房里的如血残阳。老鬼微微牵动嘴角,无力冷笑出声,没能甩开叔叔的手。
“一一,一一啊!”他的影子愈发佝偻,“听我解释,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爸爸也是一时糊涂,要不是陈浔介绍,我们一定不会把你送去那种地方,以前……以前的事就……”
“够了。”冉一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叔叔噤若寒蝉,看着冉一时的表情委屈却让人恶心。
“那些破事我不想再听,你也知道自己糊涂,那就好好为你的糊涂买单。”
是不想听,还是不想让我听?我暗暗想着。
“你能不能再给爸爸一次机会,我真的真的很后悔。只要你能回来,我怎么样都可以。就宋唯,那小姑娘你要是非要和她好,我会劝劝你妈妈的。可是爸爸什么都没有了,你不能也不要爸爸啊!你要我怎么做都成,都成!”
老鬼没有看他,把脸扭到了一边,半张脸暴露在夕阳里,半张脸淹没在阴影中,只冷冷说了三个字,“去自首。”
趁叔叔一愣,我助力甩开了他的手,大步迎着刺眼的夕照出了门。
“去哪里?”我漫不经心地接过身体控制权,语气经量显得轻松。老鬼在出了病房的瞬间露出疲惫,若不是我及时把控住身体,她多半就要摔倒在楼梯间。
“不知道。”
“手机带了吧?”
“嗯”
“那钱还有吧?”
“嗯”
“你想吃什么吗?”
“我想静静。”
“哦”
正值下班晚高峰,拥堵处的车流被凝固在路上结成了车条。我戴上卫衣的帽子,想隔绝这个世界的喧嚣,浓重的尾气让我避之不及。现在该去哪里呢?家是回不去了,老鬼又开始入定,任我怎么问候都不理我。我打开手机,发现通讯录里居然没有一个可以求助的人。通话记录里都是风阳和阿姨,偶尔夹杂着外卖小哥和出租车司机的陌生号码。看着35%的电量,我关上了屏幕。闷闷的空气被满街的人和车加热,穿梭在其中让我觉得灰色的空气稠得能粘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