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的路,现在想想却觉得好像走了二十天。”老鬼说着就笑了,“从那以后,秦爱和我的关系就缓和了很多,时不时也会带些小零食到疗养院看我。而且她确实是个热情的女孩子,身边总是围着很多同龄的朋友。她和别人说我学习好,就带着同学来找我补课。一群小孩儿叽叽喳喳,把疗养院的阿姨们都被吵得骂人。”
“看样子病情有所好转了?之后你还有想过离开吗?”
“怎么说呢?这病就像小黑狗,动不动就冒出来跟着你。日落的时候,他们要回家,姨外婆要是在的话就会坐在我身边说话。要是不在,我也只能一个人躺在空落落的房间里,看太阳一点点落下,夜晚降临,星星来了又去。情况好的时候,我会在窗外鸟叫的时候睡着,情况差一点的话,又是通宵。”
那段时间姨外婆生病,秦爱半个月没来过疗养院。临走前,秦宿雨请艾书帮忙照看冉一,但艾书是个安静的人,虽然妥帖细心却没办法带来活力。
“艾伯伯带来了许多经典的小说给我解闷,可是我当时光是压制不好的念头就几乎耗费了所有精力,一个字都读不下去。那天晚上,没有人守着我。我悄悄爬起来,站到阳台上的时候,心里忽然很好奇自己写的小说有没有人发现。我想,就算要离开,也不能这样带着疑问离开,于是一个人走下了山。”
“然后呢?”
“然后……我记不清了,反正我在半山腰转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意识。等我醒来的时候,又躺在疗养院病床上了。秦爱和张伟一个睡外婆的躺椅,一个靠着墙打鼾。阳光破晓,我看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忽然不想死了。那时候,我对自己甚至感到失望,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好奇,也许只是我的又一次逃避。”
“不是的,你很勇敢。”
“是吗?”老鬼的感谢里透出疲倦,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几天她的状态和之前相比差了很多。嗜睡、寡言、说话时容易思绪中断……以至于大部分时候面对人际关系的人都是我。不过这样也有好处,我不用担心老鬼又出现应激反应。
“然后呢?我猜你应该在小说网站上遇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吧?”
“嗯。”
老鬼点点头,我耐心等她恢复说话的力气。
“确实,这事情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老鬼无力地牵动嘴角,露出笑意,“你现在看到的《双城记》不是我一个人写的。在我发布了两篇以后,只有一个叫穗子的人收藏了它。而且这个穗子在我的评论区发了四五十条评论,每一条都在变着法夸我。我觉得那人只是闲,但还是忍不住一条条看完了。”
“哈哈哈哈还有这样的事。”
“对,而且看到最后我察觉,穗子一点都不敷衍。她为每段话都写了评论,不但帮我捉虫而且一点都吝啬夸奖,恨不得把我的文字挨个掰开看。”
“呀?穗子……杨穗?难道说你为她创造了一个角色?!”
“哈哈是啊,杨穗是后来的事了,一开始的救世主是冉一。无论是批评还是夸赞,认真对待文字就是对作者最大的尊重,也是最值得开心……的事……”
老鬼的声音越来越弱,仿佛渐渐进入了睡眠状态。我深呼吸,调整姿势,这样能帮助她更好地进入睡眠。等她熟睡后,我们俩的思维会进入一个相对稳定、互不干扰的模式,这一点我在去宇安的高铁上就发现了。我在夜晚休息,在我熟睡的时候,老鬼几乎都会安安静静躺着等着我醒来,因为每天清晨我都会觉得休息得很充分。可是老鬼的作息着实阴间,总是整宿睡不着,白天又从下午睡到傍晚。以至于她睡着后我还得去吃饭、做家务、陪着阿姨去跳广场舞、和风阳为他们的新家挑小装饰品……
所以,每次老鬼醒来都会揉着酸胀的肌肉感叹,“好累啊,你又去哪里了?”
喊了老鬼两三声得不到回应,我放心地推开了房门。现在是下午五点,叔叔阿姨也快回来了。我洗好菜,烧水的时候又炒了个番茄鸡蛋。或许因为我喜欢看阿姨做饭吧,真到自己上手的时候也不自觉带上了她的习惯——单手打蛋(虽然蛋壳打进去了)、每炒一道菜清理一遍桌子、频繁地洗手。
等我脱下围裙,家门外响起了老两口熟悉的脚步声。这声音会让老鬼心跳加速,如果我们一起在看电视的话,她一听到这个声音就会条件反射——手抖着关了电视,然后匆匆坐到书桌前随便找一本什么书摊开在桌面。可是我没这种顾虑,与之相反,我会悄悄在门后等着,钥匙的声音一响就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