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顺着眼前的深渊一只下坠,我看见了刺眼白光。
“陈浔,你要点脸吧。”
市医院外,冉一顶着人群的目光,对手捧玫瑰、穿着讲究的陈浔不屑一顾。他发怒了,摘下眼镜往口袋里一放,将鲜花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陈浔脸色苍白地追着冉一到了一处巷口,脸色难堪至极,“为什么?凭什么不是我?”
这句话听起来并不是询问,而是威胁——除了我还能有谁?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冉一抱着一个纸箱,冷冷抬起眼,轻蔑一笑,“自己干了什么事,你最清楚。我离职了是因为什么?我没有傻。”
“冉一,你想好。那捧鲜花是你最后的退路了,你不把它捡起来,那我告诉你,好戏才刚刚开始。”
“你挡我道了。”
……
“这是怎么回事?”
公文包放在茶几上,相片散在它四周,相片之上还有一个银色的U盘。面对母亲的质问,冉一笑了,“就是您想的那样,我和她……”
“啪!”
她抄起相片甩到冉一脸上,“你还有脸说!我是!我是造了什么孽!生下……哎呀!”她捂着胸口瘫软在沙发上,父亲连忙为她顺气,厉声道:“冉一!快给妈妈道歉?”
“道歉?”冉一面无表情,豆大的眼泪从长长的下睫毛滚落,“说什么?说……妈,对不起。我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不分开。是吗?”
“你!你要气死我!”
“气死你的不是我!”冉一爆发了,ta眼泪还在流,语气却冷得厉害,“气死您?我从小到大,做什么都只会气死您。多看一会儿动画片、少练十分钟琴、晚回家半小时、甚至没考年级第一都会气死您。”
“冉一,妈妈身体不好。你别说了!”
“冉盛宇!”冉一声音颤抖,有了鼻音,“你明明说过,除了填志愿要听你们的。无论我想怎么选择,只要我活的开心。我……”
“没良心!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你好!”母亲涨红了脸,声音歇斯底里起来。
我头皮发麻,脑子一片空白。也许这就是冉一的感受吧?这句话的伤害远比字面上看起来要大,它年复一年出现在冉一生命里,它藏在卧室的角落里、落灰的阳台边、未来得及整理的书架上……随时随地在冉一不经意时暴起,叫ta噤若寒蝉,直到用麻木的神经来缓解心跳加速。
“我吃多了撑的!要是换了别人,我才不会管!都是为你好!我省吃俭用把你供出来,你倒是要害死我!”
“为我好?”当冉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ta笑了,如此绝望又悲痛,“妈,你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吗?知道我爱吃什么菜,爱听什么歌吗?”这个问题让母亲眼神躲了一下,仿佛心虚而又故作理直气壮的表情让我胸口发闷。
“我养小狗,你我要吵死你,我吓得一分钟不耽搁把他送走;我借来同学的漫画,被你撕碎,后来人家再也不理我;还有……”
趁着冉一抽噎的空档,母亲盛怒开口,将人耳膜震得发疼,一个个字打在我身上形成具象的疼痛,“要不是我发现及时!你怎么考得起重点高中!怎么能风风光光?!”
“我看风光的是你吧!”
“你也少说一句吧,孩子大了……”父亲在一旁憋得脸都紫了,母亲一把把他推开,弹起身指着冉一的鼻子,“要不是你爸高三时叫我少管管你,你也不会只考个一本!也不会被宋唯缠上!当初,我就不该信你们的鬼话,不该让你们在学校合租!我的女儿不可能是同性恋!都怪那个人把你带坏了,毁了你一辈子!说话啊!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我四肢冰凉,或者说冉一四肢冰凉,血液凝在了血管里。好累……前所未有的疲惫压倒了我,我只想快点逃离。
“一一,你改了吧。我们年纪大了,受不住的。”父亲的哀怜化作乞求,冉一不敢与之直视。
“你受不住了?你现在受不住了?哈……我受不住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
……
“嘿,小鬼,醒醒。”
再一次睁开眼,迎接我的是绚烂的星空,星空下放着一台沙发。
这是……梦中梦中梦?
熟悉的脸闯入视线,冉一长发披肩,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兜,含着微笑看向我,“好久不见。”
这是……不,这不是冉一!这是老鬼!
我一言不发,猛地起身抱住了她。此时此刻,我什么都不想说。麻木的身体里,结冰的组织液开始融化,心与肺渐渐苏醒,开始如活人一样律动。她轻拍着我的背,我们带着同一个习惯将脸埋进对方的脖颈,热泪被眼眶消化后都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