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在此时死得够彻底多好,老鬼虽然不喜欢也不会学医,但是他出来以后仍然能找一份不做医生的工作。或者我不死,但是一辈子做他的工具人也不是不……算了算了,还是不可以。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老鬼岂不是要变成庸医害人害己?
闭眼休息一会儿吧。
……
“吧嗒、吧嗒、吧嗒……”
空调滴水声从幽暗的巷子里传来。走进巷子,正对我的是一所小学。小学门口侧面有铁门和于事无补的围栏,铁门后是一道坡,坡两边是非常老旧的居民楼。黄色的空调水打在铁皮上,声音像古老的计时器。环境很差,垃圾也很多。上坡又有一道门,门后是电梯。坐着电梯,我像梦游一样来到四楼的某间房里。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架高低床,我站进去都觉得很局促。所谓的家具就是一把折叠椅——是桌子,也是有客人来访时的椅子。不过我猜它在老鬼手下,多半没办法当椅子用了。椅面上有一些恶心的痕迹,床上用品不太干净。隔壁屋是提供日结的房间,每天都会传来不同的声音——打骂、调情、虐待、商议……甚至是偷听者与墙面摩擦的声音。
老鬼缩在下床的角落里,他的背包放在上床,里面是洗漱用品和几件衣服。
这房间没有窗,不通风,关上门不开灯的话,活像古装剧里的地牢。
空调刺啦刺啦吹着,室内温度是十六度。老鬼的眼镜放在折叠椅子上,镜片反射着空调显示屏的光——这是唯一的光源。
“嘶……呼……”
随着老鬼颤抖的呼吸声,烟头在暗室里忽明忽暗。借了屏幕微弱的光,我依稀能看见老鬼蜷着膝盖,一手夹着烟担在膝头,一手时而拍打后脑。虽然昏暗,但他穿了一身黑,苍白的手臂和脸在黑暗里很显眼,加上浓烈的五官和我对他的熟悉,再微小的表情也被放大数倍。
他似乎比上次更瘦了,修长的手骨节明晰,脂肪过少,青筋冒起。他不算熟练地吸食着,每一口都十分饱满,但是末尾都忍不住咳一下。双唇颤抖,手指仍因为躯体化而拿不稳卷烟,黑暗里的红点在微微上下动。眼里逐渐爬满泪光,无措,还是无措。明明大家说他做得很好,然而他浑身都透露着无法与世界交流的慌张。
一支烟抽完,他依旧不安。
“打火机、打火机、我打火机呢?”
他紧张地到处摸着,不自觉泪流满面,无助酝酿着心底将倾颓的构想,仿佛伸手要抓住的不是打火机,而是潜水时的氧气瓶。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
“啪。”
打火机从床缝里掉到床底的声音不大,老鬼却被震懵了。他浑身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垂着头呆呆瘫坐,长头发缠绕在脸上、头上,变成黑网。
不知怎的,这画面让我也呼吸变困难。
老鬼静悄悄缩回了角落,下半身盖着被子,屈膝,双臂抱紧浅浅带有陌生人汗臭味的被子,埋头啜泣,继而放声大哭起来。
或许这在旁人看来有些幼稚、荒唐……
他是大学生了,很快就要毕业,就要走向社会。可是他现在的崩溃不为了什么,仅仅是因为他的打火机刚才从床缝滑到了床底。
第61章 再见吧,也许不会再见
“冉一,冉一,醒醒,我回来了。”
我闭着眼,给了来人一个拥抱。她毫不犹豫也抱住了我,埋怨:“到家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我怕你生我气了。”
“生你什么气?别傻。”
宋唯扶起我,开了门,捂着我的手问:“好凉。脸那么红,不是发烧了吧?”
“不是不是。”我摇摇手,话虽这么说,确实脑袋有点昏沉。不过也可能是刚在宾馆里,短时间内接受了太多信息,导致负荷。
宋唯不由分说扶我坐到沙发上,我这时才发现休息室里的沙发就是以这个为原型的。
原来,我早就和老鬼相互羁绊为一体,无论是血肉,亦或思维、记忆……
望着宋唯为我找药、冲药的身影,我眼泪浮起又消化,眼前模糊复清晰。
“我去洗澡,药趁热喝。”宋唯笑着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就像老鬼喜欢刮我鼻子,“我出来的时候,药得喝完。”
“嗯……好。”我笑着眯起眼,隐蔽了眼里泪意。
棕褐色的冲剂药水水面升起白雾,我左手摸着玻璃杯杯壁,感受热传递。想起老鬼总是冰凉的手,忽然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左手摸右手,我笑了:“你手怎么这么凉?”
“当然是因为要把温暖留给你啊……”
我在自问自答。
这是男声,我说的。如果他能回应我,他未必会这么说,但他的的确确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