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妆是如此直白。
玄微应允了他的愿望。
而岁年则令他捉摸不定。他变扭地与自己斗脾气,不肯讲半句软话。
在还化不回原形的那半个月里,谁都可以去摸乌云盖雪,连月灵们那没有温度的双手都能去顺顺乌云盖雪的背毛。
唯独他玄微不可以,只要靠近,乌云盖雪就会飞快闪到别处,有时还特意绕道走,不与他打照面。
可这只乌云盖雪又太懂欲盖弥彰,他时常出没在披银殿的各个角落。
有时在他批公文的案几下咬笔,有时又在屏风上走平衡道,或在书桌上推茶杯,或于廊下四仰八叉晒肚子。
这给玄微仙尊一种错觉。
他的殿内,无处不在长出猫咪。
还有,原来他肚子上的毛真的像雪一样白。
等到半个月后岁年能够变换人身了,也重新用这副身体去体验了遍披银殿的犄角旮旯,还屡次想要闯出去,是个没有耐性的样子。
但自从在深庭险些因骨瘴伤了桃花木,这脚步无声无息的少年竟变得安静了许多。
他真的成日里待在书房,月灵们来汇报,猫咪在读人界的诗文。
不久后,阿霖告他私下带负责书库的月灵出去,在房顶上待了一夜,还给对方起名字。
阿霖将岁年读的书册递交上来,书页上面沾了几根或黑或白的毛,真不知是用眼睛去读,还是用肚皮去滚。
念及此,玄微没有注意到下方的阿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侍童看见这位从来冷面的仙尊眼中,竟浮出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玄微知道,月灵名唤阿凛,这只朝生暮死的月华灵体不知她择中了怎样一首悲诗。
——云生凛凛一年岁暮,黄昏夕阳下,蝼蛄声声,晚风已凉入骨。他乡的游子呵!连抵御寒冬衣裳也无。
几日后,太子机锦知晓了岁年骨瘴要伤及桃花灵体的事情,阿霖是他的眼目,这个消息被其私报上去玄微倒不甚在意,这仙童还不到被收拾的时候。
机锦说那该再试探试探乌云盖雪,玄微点头允许。
雪域中玄微未料到岁年与凤君会彻底唤醒那骨瘴藤蔓。这些东西早在九天混乱前便在此地扎根生长,等到被发觉已挖空了雪山,但因此地是古神遗址,兼玄微的阵法压制,皆已失去生气。
原本不会有这样大的意外。
机锦认为是岁年诱活了骨瘴藤蔓,玄微并不认同。彼时玄微境界已臻,急于闭关,还曾叮嘱弟子不要让乌云盖雪到处乱跑,也允许他那几个兰阁的旧友前来探望。
不为别的,只因猫咪看起来实在过于孤独。
机锦擅自安排了捡月樨玉的考验。
事已至此,机锦来问他要子夜鉴时,玄微想的是既然岁年这般让太子疑心,不如就彻彻底底让他证明一次,也好过这般无休无止的试探。
他命令他按机锦说的做。
乌云盖雪的气焰像是在刹那间被泼了盆冷水,他本就寒伤未愈,雪域归来骨瘴藤蔓未如何伤到他,但寒气已在不知不觉间侵入经脉。
出关后,月灵们同玄微说,当时凤君小殿下受伤,连族中的朱雀火丹都请了出来,可谓万千关照于一身。
玄微这才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给乌云盖雪准备。
分明他已通过了重重考验。
他没有失控,没有被骨瘴夺走神志。
仿佛关心他,成为了玄微所不耻的行为,仙尊难以面对心中不断涌出的杂念,将其当做乌云盖雪的计划。
可岁年仅仅是在某个月色如银的夜里,从花格子窗后偷偷地看过来。
那对碧绿的眼珠令玄微心生悸动,在那一个瞬间,玄微识海中闪过几个不切实际的假设——
如若他不是骨瘴的寄体,只是从凡界努力飞升的大妖……
如果那对眼中,没有装着自己无法理解的欲望……
他或许会把乌云盖雪抱到膝头,轻轻挠挠他的下巴。
龙君半夜偷猫而去,倚妆灵体波动,玄微多少能猜到这桃花木的故意,却没有点破。
桃花妖害怕失去庇护,而岁年究竟害怕什么,玄微想不透。
小妖卧床养伤的那夜,邀请他同榻而眠,踹他、咬他、又抓住他的手不肯放,玄微从来不知自己有这样好的脾气。
小妖任性地向他这边拱,快要将他再挤下去,用的是撒娇的语气,说的却是足以动荡九天的发现。
玄微在为倚妆治伤时都无法明了,乌云盖雪为何会有胆量把那样直指九天太子的证据,没有保留地摊开在自己面前。
会有这样不顾一切的信任么。
……都是因为那个纪沉关吗?
这是玄微首次,正面去念及自己历劫时凡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