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特玛尔现在躺在病床上,以后不会有人再来烦扰安可了,安可……以后不会再见到我。”
说完这一大段话后,不顾斯提难看的脸色,安之只自顾自地转身,却听见后面传来一道混杂着气音的声音,完全不如刚刚挥在她脸上的拳头凶狠。
“……我不恨安可。”
斯提不知道什么时候控制不住,落到了椅子上,两只手抱着头,如同是要说服自己,自言自语一般地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我不恨安可。”
安之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平静的眼眸无悲无喜,亦没有怜悯,那潭湖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浮现出最为残酷的文字:
“不,你恨,你恨她胜过恨我。”
“你和她朝夕相处,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你都会想起,这具血肉掏空了特玛尔的身体,这具血肉是特玛尔的心不在你那里的象征,这具血肉让特玛尔无比痛苦。”
“所以你恨她,比我,比特玛尔都还要恨她。”
斯提哑然地张开了嘴,一句能够反驳的词句都无法从口中流淌而出。
她恨安可。
恨意是没有由来的恶魔,总驱使着她在夜晚掐死那个入睡一直无法平静的孩子。
但她又爱着安可。
是她看着安可长大,看着安可成长为现在的这副样子,是安可陪伴了她半生,将她当作至亲。
她希望安可幸福,但同时,又希望她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生过。
斯提听见高跟鞋的声音,那是安之在走远,很坚决,没有一丝留恋,也从不会对自己的认知与判断后悔。
就好像她认定了,她不爱特玛尔,那她就注定不会给予特玛尔她想要的东西,纵使斯提知道,她以另一种形式的情感爱着特玛尔和安可。
但,那又怎样呢?
斯提听见浅淡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她敏感脆弱的神经中和尖锐的高跟鞋声音交换,来到她的身旁。
她抬头,看见那一对她并不是很熟悉的白发红眸。
兔妖脸上说不出来是什么表情,可能是愤怒,也可能是怜悯,她一定是听到了刚刚她和安之对话的全过程,不然为什么把总是在微笑着的唇线抿得那样紧。
“……你好。”
斯提终究是对在网上聊了许久,但现实中还是初次见面的兔妖扬起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白靡看着她头上那些突兀出现了的白发,所有难言的复杂情感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声叹息:
“……你好,在病房外还请保持安静。”
她指了指病房,多情的眸子从狼狈的斯提身上移开。
只是瞬间,斯提便理解了她是什么意思,笑容淡了下来,轻声说道:
“谢谢提醒。”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白靡又叹了声气,没再继续和她说话,抬腿,柔软的鞋底在行进间没有发出什么响声。
她推开病房的门,白灼的光芒短暂地泄露了出来,洒在斯提的脚旁,斯提仍旧颓丧在椅子上,没有挪动。
于是门扉关闭,那抹光芒也就此消失。
第58章 空壳
寂静而明亮的世界里, 黑发的魅魔垂着头,瘦弱的肩膀显出一派疲惫来。
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仪器发出沉默的滴滴声,代替了躺在床上的那人微弱的心跳声, 一刻不停地振动着她的耳朵。
安可闭上眼睛。
在人们还不了解魅魔的年代里, 经常有人认为魅魔的瞳孔是紫色的, 因为当她们施展能力的时候,那抹紫光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但对于并不合格的魅魔来说,黑色, 才是她们眼睛的底色, 但是现在,就连那份纯粹的黑与白都被血丝所沾染。
短暂的休息之后, 安可又一次睁开了眼睛,看向床上静静躺着的特玛尔。
她已经无力再保持年轻貌美的模样, 满头柔顺的头发都已掉落, 而剩余的那些都已经变就了枯槁的白发,皮肤失去了光泽,一条条皱纹蜿蜒爬行于其上。
乍一眼看过去, 这位昨天还万分美艳的魅魔,现在昏迷的样子竟与七八十岁的婆婆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还更加没有生命力、更加枯老一些。
“真丑陋啊……”
安可喃喃道,知道特玛尔听不见她的声音。
如果特玛尔能醒过来的话,一定接受不了她现在这副样子吧。
毕竟魅魔是极度崇拜美丽的生物,要她变成这副被岁月抛下的样子,还不如杀了她。
“唉……”
寂静的病房里, 女人的叹息被风吹得每个角落都是:
“其实跟随岁月老去的样子并不难看吧,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