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不到的。
她没有资格。
沈今朝眼睛氤氲起雾气。
她不敢。
第42章
霍鸾造反之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最疼爱的岁岁被宋知章灌了一碗毒药,蜷缩成小小一团,哭着喊疼,喊娘亲,喊父亲,喊姐姐……
但他们都没能出现在她的面前。
被他们捧在手心护着的小姑娘,一个人受尽折磨地死在了暗室里。
岁岁死后,宋府声称她是突然染疾,但霍鸾不信,她暗中调查岁岁死因,就快要查清真相时,周帝却猝然对霍府发难。
霍府被污造反,举族下狱。
荣王夫妇为之求情,一同遭难。
带头抄她家的,便是宋知章。
这时的霍鸾已经通过楼珈知道了岁岁死亡的真相,但仇人近在咫尺,却是她为鱼肉,他为刀俎。
再恨,也只能任人宰割。
这人是他们亲手为岁岁挑的新郎,他们盼他如自己一般,能护那个在他们眼中从未长大的小姑娘一辈子,却不想,亲手将岁岁送进了豺狼腹中。
到了这一刻,霍鸾才终于明白,他们错了。
他们太过自大,以为自己能护岁岁一世无忧,然他们也不过是凡人,既是凡人,岂能料事如神,事事如意?
他们将她娇养成园圃中孱弱的花骨朵,却不承想,若是有天,城墙塌了,从未经历过磨砺的岁岁,如何面对外界的风雨?
醒后的霍鸾看着手下搜集到的,与梦境中完全吻合的情报,毫不犹豫地选择与司徒衡合作,甚至都没经过老父亲同意,只是修书一封支了个声,便举旗造了反。
周帝是个蠢人,她老子愿意为了忠君报国的虚名,给蠢人当一辈子的狗,她可不乐意。
更何况这蠢人后期还会卸磨杀驴,将万里江山糟蹋得饿殍遍野。
只是梦里那个一直被宋知章纠缠,后来又杀了宋知章的楼珈,现实中突然行刺便罢了,怎么又掳走了岁岁?
霍鸾心情不虞,甚至因此跟司徒衡生了隔阂。
她太过害怕,岁岁再一次,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痛苦死去。
确定岁岁安全到达曲江后,她的心才终于安了下来。
来之一路,她想了千万种将楼珈折磨致死的手段,但在听闻侍卫们的传信后,逐渐冷静。
岁岁与他关系很好。
或许是被他骗了,或许不是。
若是往常,霍鸾不会过多犹豫,犯下了这种大罪,有危险有嫌疑,便该直接拉去砍了。
但做过那个奇诡荒诞的梦后,霍鸾犹豫了。
这是岁岁自己的经历,自己的认知,即便是错,是被骗无知,也是她该经受的磨难。
只有经受过磨难,磨砺,她才会有自保的能力。
她不该再过多插手岁岁的成长。
亲眼见到岁岁后,霍鸾更坚定了这一点。
沈今朝像只已经长好翅膀,但还未自己飞过的小鹰,第一次,被推至悬崖边。
她一步三回头,期盼长辈能够心软,却只得到了沉默的拒绝。
下边是无尽深渊,代表着未知与危险。
但亦有可能,藏着珍贵甘甜的果实。
霍鸾没有逼沈今朝立刻做出决定,她给了她充足的思考时间。当天夜里,沈今朝便失眠了。
她曾经跌落过无底深渊,但她只以为是自己乘错了船。
在她心底,家人是永远安全且强大的港湾,她只要回到家里,便无需担忧外界风风雨雨。
可霍姐姐让她自己做决定。
她给了她权利,同时将她推出了安全屋。
沈今朝心中惶恐,胃部一直翻涌,她有些想吐,但又吐不出来。
恐惧,陌生,无措,自卑……
前所未有的负面情绪,在保护伞撤去后,第一次浮出水面。
她一直知道自己没用,但她以为,她足够幸运,她可以一直无用,只需要做到听话乖巧便足矣。
她满足于得到的一切,因此更害怕失去,甚至甘愿为此让渡自由。
她可以自己做决定吗?
她这般软弱无知的人,若是做出错误的决定,会害了亲近之人吗?
沈今朝想起与楼珈的约定,忽地觉得自己曾经太过任性,就这么将难题丢给了亲人。
她觉得为难,困惑,亲人们难道便不如此吗?
她凭什么总是将困难丢给亲近之人。
她被宠坏了,明明早就知道,却从未想过改正,一再依赖家人的纵容。
沈今朝将脸埋进被褥,泪水无声浸湿软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