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生而为贵人,您不必高高在上地指点我,你不是我,焉知我的想法?”阿英拧着眉头,硬声道。
“我当然知道。你瞧,如若你只认钱,这会子怎会对我这般无礼,顺着我得到的好处自然比逆着我要多。”清懿道,“你年纪小却聪慧,你已经发觉这个世道从来不公正,人自出生起就分三六九等,底下的人穷尽毕生的努力也无法够到上层人的脚趾头。可你在这座小小的庄子里有了学问,你是一只被困在井底的蛙,你当然想去井外看看。”
阿英垂眸,自嘲一笑,回头看她:“可那口井真长啊,无论我怎么跳,也跳不出去。”
十几岁的少女眼底却有无垠的痛苦。
她蹲在地上,捂住脸,声音闷闷的:“见到清兰老师,我还在想,也许有一天我可以成为她。可是见到你,见到你的马车和奴仆,见到你不染纤尘的裙摆,我……我却知道,我一辈子也够不上你。老天爷既然分好了我的贱命,何必再让我读书,倘若我和她们一样不懂这些,我何至于如此难受……”
她有些语无伦次,清懿却听懂了。
目标无论多么远大,只要够得着,再难也有希望。
可是倘若要徒手摘星,那便不叫目标,叫空想。
阿英很聪明,她了悟这个世道的阶级之分,却受到了她本不该受到的教育。可这样的教育还不够。
清兰传授她书上的知识,却没有人教她怎么踏出这道井,去见识天地的广阔,为她解答心中的疑惑。
摆摊,经商,进工坊……阿英观察着周遭的一切,试图找到出路。
可她痛苦地知道,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诚然,她可以普通地活着,可她偏偏不甘心。
“小姑娘,你很好。”清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伸出手掌,手心向上,说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阿英抬眸,红红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脸上的神情冷静而悲悯。
少女动了动干涩的嘴唇,“阿英”两个字在喉头打转,却咽了回去。
“成瑛。”熟悉又陌生的字眼脱口而出,她重复道,“我叫成瑛。”
“哪个英字?”
“金碧丹瑛,满目灵芝气象清的瑛。”
“好一个金碧丹瑛。”清懿扶她起身,眼底的赞赏不加掩饰,她微笑道:“好生念书,来日自然如你名字一般,美玉绽光华。”
成瑛愣愣看着她离去,手里还紧攥着那块手帕,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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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马车上,清兰叹道:“姐姐,都怨我,我原只道她孤僻,却不知她心底藏着事,倘若她真的走到歪路上,我真是万死都不能够。”
清懿挑眉,用糕塞住她的嘴,淡声道:“休要混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来教书时年纪也不大,似她这样早慧的,十个里难出一个。”
“野心人人都有,谁都不想做最低处的。咱们用世外桃源养出来一群孩子,老实听话的固然讨喜,可如她这般锋芒毕露的更是难得,如若不加以引导,照着她的心性长,你眼前也有例子。”
清兰疑惑:“何人?”
清懿轻笑,睨着她道:“咱们的姑母,曲雁华。”
“她虽已有十成十相似的性子,可除非再添上几分运气加手段,她方能成为第二个曲雁华。”她缓缓垂眸,“可究竟她走的是一条孤家寡人的路,去高楼上走独木桥,有甚么意思?咱们耗费了无数心血,不是为了让她们走这样的路。”
清兰挑开车帘,望向逐渐远去的工坊。
曾经荒芜一片的农庄,如今井然有序地坐落着栋栋房屋。
夕阳掩映着树丛,下工的妇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不远处炊烟袅袅,不时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这片世外桃源,是眼前之人亲手创造。
清兰有幸参与其中,与有荣焉。
她收回目光,浅笑道:“我晓得姐姐胸中早有成算,如今庄上的孩子越来越多,眼看也越发懂事,以我的才识,已然无法再给她们更好的教导,无论姐姐对我有何安排,我都无怨。”
成瑛也许是第一个步入迷茫期的孩子,随着她们日渐长大,紧接着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早慧的孩子更需要师长睿智的引导,而清兰自知不能胜任,她更明白,这是清懿意料之中的事。
清懿侧目看着她,半晌才勾起唇角:“傻姑娘,这一批孩子大了,自然有新的幼童诞生,这座工坊会生生不息,一直有新的血液加入。你当然要继续做她们的老师。在孩子们步入学堂,翻开课本的第一天,你永远是她们的领路人。”
清兰眼眶泛红,赶紧眨眼忍住泪意。
“多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