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尽可能地摈弃杂念,才能把自己从床上捞起来。心事把她化成水,淅淅沥沥地往床上流,她几乎拢不住自己的形体了,诸多思绪烦扰着,无心和霜云多说什么。
次日一早,程锦朝带着霜云去荒山宗接了老龙走,老龙屈身一转,心情大好,咧开豁牙的嘴笑道:“两位小友,仙鹤哪里有我快,快上来。”
“那就有劳前辈了。”程锦朝把身上的印信和玉简都收在囊中,背在身后,接了霜云上了龙背,一路横穿云霄。
到天衡宗后,早有弟子接引老龙,程锦朝便带霜云到记名簿前报到,又将玉符交给霜云:“我先前没有说,你来,或许是在外门学习,也或许是跟着尊者学习……尊者指定你做她的侍剑弟子了,所以那些流程,你暂且不必考虑。”
霜云愣了愣,想起程锦朝的冷淡神情来,不由得颇为难受。
心理上,她认定自己对程锦朝是比明尘更近的,难道自己要因明尘指定了做侍剑弟子而让程锦朝不高兴么?是了,程锦朝是侍剑弟子,自己来,岂不是损害她的地位么?
她便不肯收了,拿着玉符不肯去追着四处乱跑的记名簿登记,只摇头道:“我并不要尊者的庇佑,我是按照一般人的路子修炼就好——”
程锦朝却劝她:“你该收下的,石玉轮值过后便会回去休息换别人来当值,尊者有心培养你,是珍贵的事情,要珍惜机会。”
霜云却摇头道:“不,难道你不是侍剑弟子么?我不——”
“尊者需要一个真正的侍剑弟子。”
程锦朝花了一晚上想通了这件事,无比坚决地将玉符交在了霜云手中。她看出霜云是因为自己而不肯收,心里其实是愿意的。她便靠近霜云,要她看自己真挚的神情,把霜云的手按住,牢牢捉住玉符。
“可——”
“我是不是没有和你说过?我是妖。”
狐狸抿着唇,眉眼弯弯地撒手,把她推到记名簿面前。
传道受业,道需要人继承与发扬,明尘需要一个真正的人类做她的弟子。信任并不能解决种族的隔阂,她只是被信任迷糊涂了,僭妄地以为自己能贴近明尘,满足对方所有的需要。但事实上,她回想明尘对她所说的所有话,终于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她是妖,是心魔,是道心的对面,是明尘的影子,无比亲近地跟随。
但即便有她,明尘也只是孤身一人。
退到一边,舒展胳膊,看着记名簿和霜云交流。
等霜云交过玉符,玉符闪了闪,她便去看玉符给出的名字。
霜云还是霜云,并未像之前记名簿所说那样,第六代弟子都随她,按锦字开头。
是了,明尘尊者也是这样打算。
直到现在,她才感觉自己某种程度上理解了明尘的用意,在对方尚未开口时,便看见了一些未曾言明的剖白。
呼出一口浊气,反而神清气爽,迷雾散去,程锦朝把所有手续办好,便带着霜云一一介绍天衡宗各地。
最后她把霜云带到明尘面前。完成任务,徐徐退去。
明尘手边的灯依旧亮着,她站得远远地望着那盏灯,在某个灯火模糊的时刻,她忽然觉得非常孤独。
但是,她有许多朋友,她教导他们,帮助她们,每日打招呼,一同研读典籍,练剑,饮食起居都在一起,有阿素,有生虎跃海,有明竹,有霜云,有石玉,有她的小狼崽;她有一处遥远的家,母亲认可她;她有遥远的族群,只要她愿意,狐王就会将她接纳。
众弟子喜欢与她论道,众长老待她也算和善,再没有人忽然冲出来用铁印或是别的什么来灼伤她。
就连明尘和她也那么近,她可耻的怪念头只要她恳求,明尘就会满足她,她常被派去做任务,明尘信任她,把心魔寄存在她身上,把她当做自己的一半,和她睡同一间屋子,甚至她撒娇时也会抚摸她的毛,抱着她,抚摸她的耳朵。
可这一切,都叫她觉得无比孤独。
灵力之间并未缠斗,孤独不是妖性与人性的斗争。她寻遍四肢百骸寻找它,孤独却没有答案。
她把所有的事一股脑地放进脑子里,像是用帘子一层层遮住,就看不见逐渐逼近的歹人。
第101章 定海篇24
距离初见明尘四年零一个月,程锦朝拿到了铁印。
这话听起来匪夷所思,她是狐妖,第一次对着铁印就是用长剑挑着也受了不轻的伤,后来四条尾巴的时候更是被人拿着铁印威胁,伤了不少。
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她拿到铁印时,仍然是四条尾巴,却和之前不太相同,这回倒像是真正有了些本事的了。
首先,她学了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