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像从前一样,过“正常”的日子。
所以那时还只有八岁的羽君清,和尸体们玩起了过家家。
他会把玩伴们的尸体围成圈,这是在做游戏。
他会一点一点地把父亲的尸体拖出家门,傍晚的时候再拖回去,这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会把母亲和父亲都扶到桌子边上,然后一起“享用”山里动物摘给他的果子,一家人就该一起吃饭,这样才是正常的日子。
······
尸体,终究是会烂的。
知道臭气熏天这个词最直观的表达方式么?
那时的桃源便是,听海阁上代阁主和钟琴长老路过此处天上的时候,差点被熏得栽下去。
······羽君清被上代阁主强硬地带回了听海阁,成了风评完美的修行界天之骄子。
上代阁主陨落于九重天围剿檀英大魔女一役,知道他出身的只剩下钟琴长老。
师妹羽漓澧倒不是因为知道了这段过往而嫌弃羽君清什么的,她在漫长的相处中,发现了端倪。
羽君清作为一个师兄,作为一个婚约者,没有一丝偏颇不当的地方。
他像个制作精良的人偶,每日定时关心师妹,定点修行,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在修为到了一定程度后,便连外貌的变化也不再有了,百年光阴,一成不变。
羽漓澧并没有感到厌烦不耐,照她的话来说,师兄的脸,就是再看一千年也不会腻。反正他对谁都一样,我把师兄当成这世上最漂亮的花瓶不就得了?再说了,这花瓶就算不插花也格外漂亮,还会说话呢~我能有啥不满意的?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羽漓澧认识到,师兄并不是对谁都一样,只是自己不是那个能改变他的人而已。
一只天生少一个翅膀的鸟就让羽漓澧认清了现实。
喜欢上一个“恋残”的变态对少女的打击是不是太大了一点?虽然这个少女其实也几百岁了。
同样是先代阁主捡回来的孩子,跟着姓“羽”,修习《琴心》······
在那个会为羽漓澧编草蚱蜢,因族内势力倾轧而借着关系上山躲灾的阴阳师出现时,羽漓澧下了决定。
“去特么的‘剑魄琴心’,老娘为自己活去了。”
羽漓澧设想过要是师兄阻止,自己要闹到什么程度再回去。
然后便得到听海阁阁主去信诸同道,请他们对羽漓澧多照顾的消息。
“去特么的变态师兄,老娘不伺候了!”
这下变态连笑脸都不用装了,不知道心里会不会开心一点呢?
······
“对不起,居然让你这么美丽的人陪我回顾如此无聊又丑陋的一生。”
在梦中一直流泪的哀歌向擅自入梦的羽君清表达歉意,虽说眼泪是只要人活着就一定会存在的东西,但他对自己在梦中一直无声哭泣的行为感到羞愧。
朦胧中觉得自己这次肯定是在做梦,不知道为什么又看到了这位气质高贵的仙人。
羽君清在哀歌面前蹲下,洁白的道袍铺散在地上,哀歌有一种想帮他拎起来的冲动。
但是羽君清的动作让他无所适从,仙人一般的男子用带着凉意的手帮哀歌擦拭着眼泪,一遍又一遍。
哀歌很想止住眼泪,但就是没有办法,所以他又一次道歉。
“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
羽君清打断哀歌,剩下的一只手指着自己,异常流利的樱国语:“我的名字,羽君清。”
哀歌有些别扭地发音:“羽···君···清。”
羽君清本来指向自己的手放到了哀歌的头顶上:“很好,很聪明。稍等一阵,我去接你。”
“什、什么?”
羽君清嘴角抽动了几下,像是想露出一个笑来,最后他自己放弃了,只是平和地说道:“你该醒了,等我。”
梦境结束,哀歌醒来,记不大清自己梦到了什么。
羽君清的意识也回到了听海仙山的身体中。
没等钟琴长老开口问安,羽君清“面无表情”地笑出了声。
“怜爱、伤心、苦恼、愤怒、不甘、悔恨,这些感情明明我全都有啊。
我怎么会不懂人心?我怎么可能不懂人心?
我明明也可以共情的,以前只是对象不对而已。
没错,我找到自己的心了啊,谢谢你啊,师妹,哈哈哈哈哈······
这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嘛?哈哈哈······”
钟琴长老有些期期艾艾地进言:“阁主,有病就治,面瘫不是什么绝症,咱别这么笑好嘛?瘆得慌······”
第 80 章
◎真正的地狱从来都不是只有恶人◎
“世界真的变了······
居然会有神明把祭典的位置选在我们艾琳区,是真正的神明啊,妈妈真的很感动。
不知道神明会不会直接降临祭典现场,妈妈不求你能被神明看中成为超凡什么的,但至少向神明祈愿能有一些好运气。
虽然像我们这种人留着身体没什么用,当灵魂可能还轻松一些,但是妈妈还是希望你能再长高一点。”
四十六岁就已尽显老态的美咲正对着一把小椅子念叨,眼神和精神都不大好的美咲正把这把小椅子当成自己的儿子。
美咲的儿子像僵硬的尸体一样躺在床上,死盯着低矮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蜘蛛,很久都没有眨动过眼皮了。
对母亲美咲的畅想无动于衷,在一场工作事故中被机床剿断双腿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对外界有过反应了。所谓的意外事故,真正的原因是经营“贫困产业”的企业给工人使用使用的是早该被淘汰的N手机床。
只有自己追求安宁才会“死”早已是水蓝星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是人这种生物中又有几个能做到对抛弃身体无所畏惧?
人会想,要是我就是那个特殊怎么办?要是我抛弃身体就是直接死了呢?
坚持用残缺的身体活着,终日忍受抓心挠肝的幻肢痛却并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只是想有个公道而已。
事故赔偿金从出事到现在的三年时间,一分都没看见过,而只要抛弃这唯一的证据——残缺的身体,那么获得赔偿便成为了永远不可能的事。
母亲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相依为命的儿子突然变成只能在地上爬的······,对她来说太过痛苦了。
美咲对儿子记忆停留在了他小时候,就算生活在同一个逼仄的破板房下,美咲也能做到对还会喘气的儿子视而不见,把生活无法自理的儿子当成恶臭的垃圾堆,每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一片比这困难的人多了去了。
躺着的儿子也不是没法找乐子啊,哈哈······人是可以靠着欺辱比你更惨的人来获得活力的。
又一次从抛弃身体的渴望中挣脱出来,无处宣泄的恨意让儿子以伤害母亲的方式来排解压力,躺着的他突然以邻居的口吻和美咲交谈。
“美咲夫人,您在说什么胡话,你家奏太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美咲僵住,开始不大流利地反驳:“不、不是的,奏太就在我跟前啊,你看他就在这里啊!”她抱紧了小椅子,闭着眼睛摇头。
“那只是一把椅子,你儿子已经死了!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哈······”
一遍又一遍地向母亲诉说着自己的死讯,直到把美咲逼得嚎哭出声,儿子才心满意足地闭嘴,继续假装是一具尸体。
······这是生活条件已经好过百分之九十八艾琳地区住民的人家,这个地方,这个比泥淖更泥淖、比地狱更地狱的地方,到底有多少扭曲的恨意和诅咒,没人知道也没人想象过。
什么叫真正的地狱啊?真正的地狱从来都不是只有恶人。
······
走官方渠道,到樱国开“气候研究”方面会议的钟琴长老,正在用所有的自制力克制自身的吐槽欲望。
阁主真的诡异得可以,果然把开派祖师异想天开创下的功法练到十二重以上的,不可能是正常人······正常仙!
每天定时定点上床睡觉的仙君级强者······你这样叫我这个痴长你很多岁的菜鸡很难做啊!我晚上到底是该学着睡觉还是努力点去修炼啊?!
还有,刚踏上这片岛你就知道人在哪了吧?干脆点好嘛?那个阁主居然也会犹豫的,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