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理沉默了,云忆说的这些,他又何尝没有想过呢?他低头,半晌才道:“过去的事,我还能怎么办呢?他怎么说也是我父王,又没有对我做过什么恶事,我难道也要依样杀了他不成?”
云忆直勾勾看了艾希理一会儿,似乎也觉得这是一通烂账,终于率先移开眼,泄了气,叹息道:“虽说结局可怜,但你母亲已经做得够好了,如果未来世界真的能变成叶和口中的世界,那么她就是那种子之一,相比起来,我跟阿遥简直拥有这世上最差劲的父母。”
“为什么这样说?”
“我的母亲是神州人,父亲则是你们魔界人。”
艾希理吐了吐舌头:“我们魔界人确实不适合做丈夫。”
云忆摇摇头:“我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适不适合。”
“他是强……是让你们母亲怀了你们后就走了吗?”
云忆斜眼瞟了艾希理一眼:“魔界人确实很擅长干这个,但是他算是出奇,并非那种人。”
“那他又是做了什么恶事?”
“让我们出生。”
“这是什么意思?他生了你,你不该感谢他吗?”
“在生我之前,他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来到这世上。”
艾希理登时心中大恸,抓住云忆的手:“你一定吃过很多苦。”
云忆惨淡一笑:“也不能这样算,阿遥吃的苦比我更多。”
“能给我讲讲吗?”
艾希理同云忆讲了那么多私隐,云忆似乎也被打开了话头,他说:“母亲跟父亲是未婚生子,我母亲所在的是神州一修仙名门,祖父无法容忍这样伤风败的的事情出现,在我母亲怀孕后,就杀了父亲。”
艾希理咂舌:“你们神州人也挺野蛮的。”
云忆道:“那之后,我母亲便开始有些疯疯癫癫的,她生下我和阿遥,为我们起名遥忆,似乎还在记挂我们那死去的父亲,祭奠她那死去的爱情。”
“你母亲这么重情重义啊。”
“哈!”云忆突然发出一声干笑,道,“屁的重情重义,不过是一个没什么见识,又不负责任的疯女人而已,脑子里对爱情有无限的遐想,自顾自地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爱情,酿成了无法挽回的苦果,在看清现实后,又没有反抗现实的勇气,做了命运的伥鬼,从头至尾,自私愚昧得可笑。”
“她毕竟生了你一回,怎么这样说她?”
“管生不管养,还为了能够少挨打,把阿遥卖给我们继父,这样的人,我说不得吗?”
艾希理登时便定住了。
云忆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她在生下我们后不久,就有些疯疯癫癫的,不久后我祖父便为她找了个上门女婿,她也很快就答应了。”
“或许她确实需要一份新的感情来冲淡她内心的痛苦。”
“不,你不懂。”云忆闭眼,十分痛苦,“这个继父一开始看在祖父的面子上,对我们还算规矩,但是后来,祖父将母亲这个败坏门楣的烫手山芋甩掉后就不再管她,继父终于暴露出本性,他开始时不时对母亲非打即骂,母亲向祖父告过几次状,但是都被祖父以能忍则忍给打过去了,于是继父便变本加厉,再然后,阿遥长大了……”
艾希理已经隐隐猜出了后来的事,他的声音颤抖:“这个畜生,他不会……”
“有阿遥在,母亲就能少挨打,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艾希理气得牙根都在颤:“实在是……”
“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也才十来岁,之后,便找机会杀了那两人,带着阿遥逃家了。”
“你……”听他这么平淡的说出弑父弑母的事,艾希理的心头久久不能平静,很多情绪堵在嘴边,但最后,却都化为了对这两人的同情,艾希理说,“还好有你这个哥哥在。”
“不。”云忆,“王子,你想过吗?猎手曾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真的是我将阿遥卖给了他。”
艾希理的眼睛颤动,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云忆仰头,叹息:“没办法,没有活路啊。我可以为了阿遥忤逆继父带她离开,却没有办法忍受饥饿。”云忆的声音越发颤抖了,他说,“我们逃出去后没多久,遇上了一次盗窃,就开始没饭吃,我现在还清晰记得,那时候,我饿得要死,见好不容易找来的食物还要分给阿遥,便打算把阿遥丢掉,再后来,我因为风寒倒下了,阿遥一路照顾我,我本来是有些感动的,但中途,阿遥出去了,很长时间没有回来。”
“发生了什么?”
云忆惨淡笑道:“在饥饿面前,我们两个都动了抛弃彼此的心思。”
艾希理心下钝痛,只觉得云忆向他描述的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识过的世界,冰冷,残酷,血腥,冷漠。
云忆又说:“还好,后来阿遥回来了。”
艾希理脸上这才露出笑容来。
云忆又道:“因为前头出现了土匪,她没有办法保护自己,才回来的。”
艾希理脸上的笑容又敛去了,他觉得这世界真是如此真实又残酷。
“再后来,我们就被界外洞意外带到了魔界,虽说躲过了土匪,可这里的严酷程度不亚于神州,我们很快被人抓住,成为了奴隶,花了很大劲才杀了那户主人离开,再后来,为了求得一条生路,我将阿遥卖掉了。”
艾希理久久怔住,无话可说。艾希理想,云忆真是狡猾,他将他的不堪都告诉你,逼的你不得不去容忍,他看着云忆那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在讲的只是别人的故事,不禁伸出手去,握住云忆的手,道:“我不会再让那样的事再发生了。”
“我也不会。”云忆回答。
那之后,两人又说了很多话,一直到天黑。
云忆最后又说:“王子,还有您先前说过的一句话,我觉得不太妥。”
“什么话?”
“您说您希望您的父亲是那个奴隶,我觉得这不好。”
“为什么?”他不会是觉得我要不是王子了,就看不上我了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生出来的孩子一定不会是王子您,我更喜欢现在的您。”
艾希理的脸腾的就红了,坐在椅子上扭扭捏捏动个不停,嘴里嗯嗯啊啊的,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答复。
“还有一件事,我最开始问过您,希望您能给我一个答案。”
“你说。”
“王子你说你不可以有孩子,就是说女人不可以,既然如此,那男人可以吗?”
艾希理的脑子轰地就炸了锅。
“什,什么?”
云忆忽然凑上前,扣住艾希理的后脑勺,在艾希理嘴上轻轻一吻。
好闻的皂角味传到艾希理的鼻息间。从前云忆的身上没有这么好闻的,想来是阿遥回来了,有人替他收拾自个儿了,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变得精神,整洁了起来。柔软的触感通过嘴唇传递,电击般直直蔓延到艾希理的脑海,像有一道热流,流淌进他的四肢百骸。
很快,云忆松开了艾希理,他说:“这个意思,王子您明白吗?”
仿佛火山喷发,洪水倒灌,一时间所有事都超出了艾希理的认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一把推开了云忆,夺门而出,丢下一句:“我看,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11、试着将它慢慢溶化(四)
◎因为感觉王子您从刚刚就很想看的样子。◎
入夜,艾希理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怎么办,这实在是太突然了,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谁让那家伙搞什么突然袭击来的?
但是,自己身上似乎也有不妥的地方,他白天的反应会不会伤害到了云忆啊?别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对你……你却那样的反应,怎么样都不太礼貌吧?
那不是他的本意的,只是当时太震惊以至于无所适从,所以才会有那样近乎逃避的举动。
等等,那他的本意是什么?
艾希理登时坐起,呆呆望着窗外思考了一会儿,觉得头更晕了,又倒回了床上。
罢了罢了不想了,他现在可不像以前那样那么闲,可是有很多正经事要做的。
那日朝会,发生了一件大事,让艾希理不得不暂时的忘却了先前的事。
有人来挑衅金狮了。
来者名唤傅肯伯,是低地国的王子,艾希理以前一直没有听说过这人的名字,这人在幼时就被他父王送出去求学,现在学成归来,一时间便惊艳四座,短时间内接连打败了好几个国家的大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