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响起一阵笛声,声音凄凉至极,偶有来往着听到这个声音无不感到心肝俱颤,灵魂大恸,江面上遥遥地飘着一艘画舫,抱着琵琶的歌女听到低声改了弦乐,应声唱了一曲《驱车上东门》。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本就是鬼节,不知哪里还飘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顾江屿及时收了手,道:“果然,这笛子吹不得,从前听说有这么一个灵器,原是百年前一道者因渡不过情结而飞升失败,将死之际将三千情丝化入短笛中,正吹刺耳,反吹伤情,一时觉得有趣便寻了来,至今也就吹过两次,这世上最无可奈是之事,大概就是君埋泉下,我寄人间,不寤背后之意,不止是逝者再也醒不过来,也是生者沦陷其中难以窥破。”
话落顾江屿把笛子递给风银,风银小心的将笛子接过,珍重地放在手心,道:“若是能窥破,我也不会离开雪苍山。”
顾江屿早知这般,便不再劝他,道:“抱歉,让少君失望了,此番来找你没能带给你任何希望,我只是很担心少君。”
风银碧蓝的眸子在夜色中闪了闪,肩膀上的赤乌凰像是眨了眨眼,他道:“担心我什么?”
顾江屿话音沉了沉,道:“这半年,不论是霁月阁、南屏城还是危燕三星你都一次没有去过,我实在想不出,你只身一人还能去哪儿。”
话音一落,周遭忽然安静了,江上河灯静静地漂流,画舫还在幽幽传来歌女没唱完的曲。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不知过了过久,风银告辞:“我要走了。”
风银刚转身,顾江屿叫住他,道:“洛商也要走了,你不去见见他吗?”
脚步一顿,风银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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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夏城北渡口,木船在浮动的水中不断发出碰撞声,几艘小船随着船夫号子一响划开了水面驶离了码头,一长相清隽似女儿办姣好的少年背上行囊,手中抱着一个盒子立在船头,他脸色中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眼底灰茫茫的,直直地看着远方。
“洛商。”风银赶到码头喊了一声,洛商闻声一惊,转过头去就看到那个熟悉的人,脸上表情一时复杂起来。
船夫停下了划桨的动作,给他们留了时间,洛商下意识想叫师父,“师”字刚出口便停住了。
顾江屿的话回荡在耳边,“那日闻人羽将洛商带回去后发现他还残留着一丝气息,虽然微弱,但也给了他希望,后来才查明,是他手腕上的蛇毒救了他,他曾经被鸣蛇咬了一口,鸣蛇的毒跟凶险的百草枯抗衡许久,终于还是在最后保下了他的命……”
风银停在岸边,问:“你要去哪里?”
洛商愣了愣,他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盒子,道:“我,我要回我出生的地方,带我哥哥一起回去。”
风银道:“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洛商都知道,就在刚才他还在质问自己,他的家乡早就没人了,离开不过是在逃避,玄参死后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那个对她那般好,却亲手杀了她哥哥的姐姐,还有这个教他阆风秘法却一开始就是想利用他的亦师亦友的人,就连季风和季之庭也不见了,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道:“我不知道,但我总还是得回去的,我哥哥也一定很想回家。”
船没有动,风银也没有上前,他垂了垂眸,低声道:“从前的事,对不起。”
洛商不喜不怒,似乎看开了很多,又似乎心结还在,道:“这种事一个人说就够了,你不用这样,这些年能遇到你们,我已经很知足了,走之前本想再见见季风的,只是没这个机会了,他日若小叔叔把那家伙带回来,你帮我跟他说一声……”
说一声什么,洛商没有再往下讲,只是捧着骨灰盒,遥遥地郑重地向他辞别。
风银目送洛商的船在明亮的河道中渐渐远去,一个人不知站了多久才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发现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跟着自己,他一停下脚步那人就掩进了人群。
风银眉峰一冷,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停了下来,头也不回道:“出来吧。”
身后发出一声轻响,那人悄声站出来走到风银身后,风银迅疾地打出一道掌风,墙影下是个青衣少年,半大不小的个子看不清样貌,飞快地闪身躲避暴露在明处,风银这才看清了来人是谁,立马收回手。
“玉生?”
玉生缩在墙边,脸上还留着差点被一掌拍死的余悸,看向风银的眼神有点委屈,唤道:“嫂哥哥,你怎么这么凶啊。”
风银把他拉起来,皱眉道:“你怎么在这里?一个人?”
玉生就势抓住风银不放,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知道嫂哥哥在找小风哥哥,我想和你一起找他。”
风银被他抓着,没有甩开他的意思,但拒绝的十分干脆:“不行,你师兄们一定在到处找你,我送你回去。”
玉生一把缠住了风银的腰,颇有些胡搅蛮缠的意思,吓得赤乌凰飞快绕到了风银另一边,警惕地看着他,他道:“不要啊嫂哥哥,我好不容易才出来的,师兄们都说小风哥哥死了,我告诉他们没有,但他们都不信,我只能来找你了。”
风银顿了顿,声音很低:“可是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究竟是不是还活着,你还是回去吧。”
玉生稚嫩的脸忽然有些着急,看着风银松开手想要转身离开,他声音轻颤道:“可是这样小风哥哥会怪玉生的。”
风银顿住,玉生继续道:“小风哥哥跟我说,如果他哪天出远门了,只留下嫂哥哥一个人的话,他会很孤单的,所以让玉生一定要好好陪在嫂哥哥身边,帮他照顾好嫂哥哥,等他回来。小风哥哥骗人,他才不是出远门了,他是不要我了,但我不能不要你。”
这番话不知为何让风银眼眶有些湿润,他看了看天上越飞越高的孔明灯,良久才妥协般叹了口气,迈步走了,玉生知道他这是答应了,便紧追上去,一高一矮一青一白两个身影便在喧闹中乘船离开了临夏。
那日那场大战比之十二年前阆风大乱情况还要糟糕,修界损伤过半,惘极境结界毁了两层,逃出妖孽数量难计,虽然到最后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但多了无数扯不清的纠葛。
最后的结果就是,没人再提阆风余孽这个字眼,但也没人站出来说当年是修界误会了阆风,风银成了天垣最特殊的存在,霁月阁也没人再对其指手画脚,各家默不作声收拾烂摊子,时风门成了天垣第一大门派,但众人心中都知道其少主已死,掌门失踪,某些上未解决的问题和还未解开的谜题被人存在了心底。
对于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后来提起的人没有一边倒的将其性质归结于阆风人的复仇或者是危燕三星的阴谋,只是按照干支纪年将其称之为——庚午之变。
作者有话说:
“白杨何萧萧……千载永不寤。”——《古诗十九首·驱车上东门》
“荒草何茫茫……送我出远郊”——拟挽歌辞三首
魏晋 ·陶渊明
60、苏醒
◎师弟,我们来做个交易◎
七年后,西境阆风镜海。
碧海千丈湖深下,季风双眼紧闭,整个人被若木神树的无数条树的根茎拖着悬在湖底,根茎末段连着他身上的经脉和穴位,连接处散发着微微的白光,突然季风整个人通体亮了一下,缠在身上的根茎开始移动,像是要将他放开,也像是在触动他身上某个禁闭的穴位。
季风猛然挣开了双眼,被湖底的波光映衬着显得那般惊心动魄,眼底深处是一片妖冶的红芒,他的脑海空白一瞬,随即无数道声音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让他头疼欲裂,与之同时,整个湖底被搅动,发出轰隆隆的暗响,神树的根茎也彻底将他放开,信由这具冰冷苍白的身体浮向水面。
起初眼前一片漆黑,随后是深蓝,再到碧蓝,直到看见一丝微弱的天光,季风意识混沌,脑子里的声音混乱至极,他完全无法辨别那些是属于谁的声音,在强光刺入他眼睛的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一道清明又悲戚的声音,不断地唤着什么,从缓慢到急切,从急切到绝望,到最后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