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怨恨并未持续多久,不多时洛子川看开始找寻那柄剑来。
奇了怪了,这剑明明是别人的,可在他眼里却是唯一的依靠了。
寻找了一圈,愣是连个剑影儿都没寻到。惋惜的同时,忽而想起那个一袭玄衣,面具罩半面的鞭奕君,一股厌恶感泛起。
门忽的“吱呀”一声。洛子川一惊,可身旁没有武器,只能拿手比划,看到来人时,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那人微微颔首:“陈公子?”
他同样黑衣加身,但流露出的气场风度略逊于鞭奕君。感受到洛子川上下打量的目光,那人含羞地拍了拍袖子,头埋得更低了:“抓捕公子时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不难认出,此人是向鞭奕君传话兼示意抓捕洛子川之人。
“鞭奕君,是这么叫的吧。他到底要干嘛?”洛子川冷声道。
“陈公子,我家公子性情最为无常,我虽然常跟在他身边,但他要做什么,我实在不敢揣测……”他满脸愧疚。
洛子川灵机一动,道:“你叫什么?”
“我姓陆,字云丘。”陆云丘终于仰起头颅。他长了一张容貌普通,但一看就容易接触。
洛子川立马陪笑:“云丘,甚好。你看我什么事也没做,又并非那位鞭奕君的仇人,被无缘无故‘关押’在此处,是不是很可怜啊?”
陆云丘点点头,喃喃道:“是。但是房门没锁,不能算‘关押’,公子说这是‘请’。”
洛子川一个白眼。心道这狗屁鞭奕君不锁门是料定我走不出去。然而调整片刻,重新说道:“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知道!”陆云丘憨厚道。随即意识到问题,连忙否认:“不知道!”
洛子川一记眼神刀飞了过去。陆云丘怕死地垂下头。
“罢了。”洛子川并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不好为难他:“走吧。”
陆云丘如释重负,临走前把一瓶药膏搁在桌子上:“看那群朝廷的狗揍得挺狠的,这是治跌打损伤的药。”
洛子川刚想说:“拿走”,可转念一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干脆点点头,什么也不说了。
四周一片寂静,洛子川琢磨一会儿,认命地取来药膏。撩起袖子,果真是惨不忍睹,但依稀可辨这群朝廷将士没敢下狠手。
冰凉的药膏抹在微微泛青的胳膊上,洛子川蹙了蹙眉。他把药瓶放下,头倚在一旁,愤怒过后,便只剩下了满腹委屈。
不管怎么说,在云川谷的那段时日是很开心的。师父师娘的关怀无微不至,让他彻底忘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十年来,他被保护得很好,以至于这些日子接连发生的事端足以让他明白世道之艰难。
洛子川闭着眼,看不出他什么情绪,但他确确实实很难过。如今他就是个“有家不能回”“寄人篱下”“逃避追捕”的倒霉蛋!
洛子川想得出神,竟连门悄然被推开都毫不知情。
“陈公子,莫名惆怅什么啊?”林岁言道。
洛子川的眼猝然睁开,看到鞭奕君这张被面具半罩的脸,顿时怒气直升。可他却好似看到什么,惊道:“哎呦陈公子,这是怎么啦?”
洛子川猛得抹一把脸,庆幸没有泪水,不过是眼眶红了些。
洛子川越看他越不顺眼。
“想打架啊?你抢来的剑可在我这儿啊。”林岁言好似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晃着手里的剑。
洛子川咬牙切齿,几度平复情绪后,才压下把这人揍扁的冲动。虽然——他也打不过。
见洛子川的神情暗下来。林岁言左右张望,还不怕死地走了两步:“怎么啦?”
洛子川拧过头,不再看他。
林岁言带着些挑衅的语气,道:“想打我?”
洛子川没说话,但烦意滔天的双眼已经表现得很明确了。
林岁言的目光忽然停留在洛子川半撸衣袖的胳膊上,不咸不淡地说:“疼吗?”
“你将来要受的苦,不及这万一。只有你的武功足够强劲,才不不会被欺负。”
洛子川的对上鞭奕君的目光,眉头一挑:“多谢鞭奕君指教。鞭奕君把我请到此处就是来告诉我将来受苦多少吗?”
林岁言重新勾起嘴角:“当然不是。我费心费力把你从山腰带回来,又是供床又是给药,自然不是点拨一二那么简单。这点你应该清楚吧?陈公子?”
洛子川被这声“陈公子”叫地无端一哆嗦,不耐烦道:“我不行陈!”
“陈公子不姓陈,真改姓洛?”林岁言玩昧道。
“你!”洛子川忽然恼了:“你知道什么?”
“有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就没意思啦。所以还望陈公子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林岁言正色。
“我凭什么要回答?”洛子川冷笑。
林岁言眼神流露出一丝无奈,随即摸了摸腰间的黑鞭。鞭奕君本就一身玄衣,黑色鞭子几乎要与衣服融为一体。他取下鞭子,拿在手里掂了掂。
“陈公子生得如此俊俏,被抽到脸上就要留疤了……”林岁言轻松道。
“行啊。”洛子川转念一想,连忙应下,“我回答了问题,你放我走啊?”
林岁言知道,眼前的少年肯定不会说实话的。但他颇有兴趣地点点头,说:“可以。不过说谎话是要挨打的哦。”
洛子川几乎可以肯定,鞭奕君跟他说话的语气,像一个长辈逗孩子说话。他目光绕着房梁打转:“问吧。”
“你方才与我打斗走的那几步,是谁教你的?”林岁言。
“不算教,偷师来的。”洛子川不屑道。
“就凭偷师能练出此等武功?”林岁言道:“虽然你的步伐有些紊乱,衔接处略有愚钝,不过绝非远远观望,一朝一夕即可练成。”
“偷看的时间长了些而已。”洛子川道。
“那陈公子偷的‘师’是谁啊?”
洛子川:“一花一木皆有可学习之处。达到如今地步,我的恩师数不胜数。既有人的传授,又有迷茫无措时,细心观察一株绿草得的感悟。”
“颇有道理。”林岁言认同,“那么传授给你功夫之人是谁?”
“父母都教过,鞭奕君问得是父还是母?”
说谎的最高境界,是真话假话掺着说。真里带假,假里带真,而且真真假假贴合常理。洛子川一圈一圈这么溜,说不准早把鞭奕君的思路带跑偏了。但他低估了鞭奕君,年纪轻轻让朝廷军队望而生畏的定非常人,一定有足够的过人之处。
听罢,林岁言寻思一会儿,忽然嘴角漾起一抹浅笑:“陈公子的母亲姓甚名谁啊?”
洛子川搁在背后的手缓缓攥紧。他慌了。
“陈公子的母亲可曾告诉过你此功最易女子练啊?”林岁言缓缓道。
“此功虚实结合,需要肢体的灵活、灵敏。陈公子一个男子,练这种武功,会不会……”
洛子川见自己的心事一点一点被揭开,一时间又羞又愤。
“陈公子当初可是因为此武功凶悍而颇感兴趣,可令堂不愿教授,陈公子于是偷偷于一旁观看,才有了‘偷师’一说,对否?”林岁言道。
“我好像知道朝廷将士为什么要抓陈公子了。”林岁言眯起眼睛。
他嘴唇轻启:“阑岳门小公子,叛党之子,母亲风月楼弟子,十年前……”终于在他口型摆出“灭门”二字时,洛子川忍不住了,全身颤抖。
一串看似毫无关联的词语,压垮洛子川心灵的防线。他不知道他有什么错。他以为到了云川谷,就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弟子。他过了十年太平生活,没什么可不满足的。就连前来抓捕的朝廷军队,也对他的身世一知半解,顶多就是大张旗鼓地昭告所有人“我们来抓捕叛党之子啦!”
在他看来,十年前的生活无忧无虑。是他珍藏心底不愿被他人触及的秘密。那十年,他有爹有娘,是阑岳门门主的儿子,是世人仰慕的小公子。一朝覆灭,阑岳门血流成河,他是逃亡的遗孤,是恰巧碰到父亲挚友的幸运儿。这份秘密,他埋在心底,他不说,师父师娘也不提,就这么糊弄了几年。
十年前的噩梦,十年前的美梦。只有夜半时刻想起,惊醒后,他可再度入眠。他不说,没人知道。
可眼前这人,这个鞭奕君。洛子川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可就是他把自己的秘密说了出来,揭开结痂的伤疤。哪怕会让洛子川鲜血淋漓,哪怕会让他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