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他又一次留宿学堂,回到房间,往榻子上一扑,那架势,怕是天上下刀子地上流火也不愿意起来了。
夷衡躺在床上 ,长出一口气,哼道,“这群小娃娃,还真够折腾人的,天天缠着要我写故事读故事,我有再多的头再多的手都不够用啊,长此以往,指不定哪天又得长眠啰。”
“诶,不是只有他们小娃娃,别忘了,还有一个小娃娃天天在海涯龙宫等着你哦!鸿儿前几日还发言祭给我,说前段时间送去的书他都读完了,让再送去一些呢!”莫鱼举着两只手进门,一手一串糖葫芦,咬完这颗咬那颗,吃得不亦乐乎。
夷衡抬抬眼皮扫了他两眼,入气多出气少,“来来来!你看看我浑身上下哪只手动得了你砍下来拿去给他吧。”
小鱼儿见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笑嘻嘻凑到他身前道:“哎呀好好的能不能不要张口闭口死呀活呀砍来砍去的,多吓人呐!不想送就不送呗。”夷衡头一偏看见他,一个眼刀飞过来道,“小鱼儿,你又缠着太太给你买糖葫芦?”
莫鱼一个激灵,忙地把手背到身后,坑坑巴巴道,“我没有,是太太非要给我买,我说不要,又总不能扔掉,这不能怪我。”
观夷衡终于板起正经脸道,“小鱼儿,我还说你这些日子有不少长进,可你再管不住你这张嘴,早晚要害死你!你可不要忘了我们是谁?本来便吃不得这凡间的食物的,如今我们大灾小灾不断,还不能让你长点心来?”
莫鱼拿着鲜红圆润晶莹剔透的“美食”放不是,不放也不是,左右为难,嘴里只道:“我知道了。”
夷衡被他的样子逗笑:“这次便算了,下次再不能这样,我让你做的事你可放在心上?”
莫鱼立刻由阴转晴,跳到他跟前,道:“嗯,一切正常,没有问题,那小婴儿真是扶鸢么?她们两个还真叫那个‘藕什么丝什么’!”
夷衡挑了挑眉,无语道:“那叫藕断丝连”,又惊奇他从哪里学得这话来,莫鱼倒先替他回答了,“嘿嘿,太太教的。”
夷衡无力地一头又栽倒在床上,冲他摆了摆手,也要吃那颗红果。莫鱼显得十分为难,扭扭捏捏不肯过去。夷衡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喊了句:“快过来!”终是把东西送到他嘴边,夷衡一边咬掉一个,还要再吃,莫鱼连忙起了身,打着哈哈道:“夷衡!这次你真得好好感谢我,若非我当日给你们牵了‘红线’,你几时能找着她们?你说,我是不是立了大功了!”
夷衡懒得和他计较,一个眼神剜过去,双手交叠放于脑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是。虽是个吃货,到底有些用处,多亏这红线,我和扶罗她们一直有种莫名的感应。小鱼儿,你们三人先前一起下界这件事我早已知晓,那次的旅程一定发生了什么,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你。只是你要学会自己掂量其中分量,不要再惹出大祸来,否则,我真的担心再救不了你们……”
莫鱼顿时心里惴惴,又心虚又自责道: “夷衡,我,你放心,你说的话,我记着了,我不想你出事,所以,绝不会让自己出事!我相信,扶罗扶鸢她们也是这样的,所以,我们如今才会在这里呀!”
“不过”莫鱼终于咬下最后一颗红果到嘴里,嚼了几口,又酸又甜,忍不住一个哆嗦,道:“那孤僻寡言的华小罗真是扶罗吗?哪哪都不像的,咱们都来了这么长时间,自从第一次见面时不小心踩了她的小雀儿被她记恨上,她再也没搭理过我,可是你当时不是把它救活了么?这点倒是像极了她以前,睚眦必报。”
夷衡在榻上翻了个身,难得与他意见统一,道:“对极对极,不过,她不理你是记恨上你,可为何不理我来?怎么说我也救了她的小雪儿,算是她半个恩人吧?为何她也不待见我?”
莫鱼摇了摇头,小大人一般,一本正经道:“女人心,海底针,是不能按常理来推测的。”
夷衡眼神变得十分古怪,“小鱼儿,这句话也是太太教的?”
莫鱼一屁股在他床头坐下来,两只脚上下晃着,转过身在他脸上笑,“嘿嘿,这次是听华先生说的。”
夷衡心上无力,叹了口气,感慨万千,“哎。扶罗且先不说,可是武儿和小石头为何也总不说话,他们在上面时不是很好的朋友么?现在却是一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样子,实在太奇怪古怪奇也怪哉。”
莫鱼闻此在一旁偷笑,没等夷衡问,便自顾自道:“这个倒是有缘故的,他们以为该是没人知道的,可好巧不巧那日刚好被我撞到了,你可还记得两个月前,我们刚到同心草堂之时?那日学堂刚好放学,有好多孩子都与我们一见匆匆,那时就有一个小石头。”
当日,夷衡与莫鱼忽来草堂,华先生正在门前送学生下学,见到二人,问其来意,很快便将他们迎至大堂谈话,刚好那日武儿的母亲携武儿从隔壁渔村来此送他上学,却见先生有客人招待,便规规矩矩在院中候着,直到先生发现他们,唤武儿母亲进来谈话,武儿便独自一人留在院中玩耍。
武儿好奇地打量院中的每一处景物,眼中净是向往和羡慕,忽然,闻得身旁一棵高大茂盛的青松树上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仔细一瞧,竟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趴在上面,一时睁大眼睛仰着头看他:“你在干什么?”
第29章
那时下学,小石头趁着人多混乱一早摸到了树上,同心草堂忽然有外人拜访,还是年轻的外乡人,他从来没见过,小孩子好奇心重,就想留下来看个明白,于是,一直躲在上面不曾出声,后来,又见一陌生妇人携着一孩子到此,心里更加好奇,又觉得甚是有趣,见那孩子被独自留在院中,还想着趁机逗一逗他,没想到却先被他发现,于是赶紧挤眉弄眼,挥着手道:“嘘,不要说话!我在这里捉蚂蚱。”
武儿眨了眨两只大眼睛,不解道:“蚂蚱不是应该在草丛里么?你该在那里找,为何爬到树上来?”一边指着那片绿油油的草丛给他看,似乎在极力证明自己的话才是对的。
小石头被他一语戳破十分羞恼,结结巴巴想要努力圆谎,道:“我,我是在树上看星星,今天的星星好亮哦!”
武儿挠了挠小脑袋更是不解,皱着眉头道:“可是时辰尚早,太阳尚未落山,又怎会有星星出来?你到底在做什么?”
小石头被他接连两次戳破谎言,面子上挂不住,终于忍不住发火,道:“你这人真是十分讨厌,自己知道就好了非得正经戳穿我,是要向我证明你有多聪明么?好了,我就是在偷听,偷听!知道了吧?!”
屋里突然传出声音,是一位温柔沧桑的女子声音,道:“武儿,是你么?你小声些,我和先生正在谈话。”
小石头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一时心虚,脚下一滑,顺着树枝便滚了下来,疼得倒吸气,愣是捂着嘴巴不敢叫出声来,武儿见此忙去扶他,却被他一手打掉,呲着牙嘟嘟囔囔,“都怪你!看我这么倒霉是不是很得意?哼!”捂着屁股,一瘸一拐走出门去,逃之夭夭。
那时,心惊胆战又浑身发痛的小石头,怕是不会想到这件事都被在房顶上偷闲的莫鱼瞧了去,也更不会想到他会与那个“扫把星”这么快又见了面,所以,在第二天,他来到学堂并在这里再次见到他时,他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比天上的云彩还要灿烂,也就能够想象得到,他们日后的关系会有多紧张激烈,一触即发。
夷衡听完,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连三叹哭笑不得又心酸。
就在这时,屋子里忽然刮过一阵冷风,触体阴凉,莫鱼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身上升起一股恶寒。
夷衡腕上一痛,那根红线发出光来,像是在对他暗示着什么,一把推开莫鱼站起身,打开窗户向外看。
窗户刚好正对海岸,由此望去,海上模模糊糊十几道黑影,从海里走出来,向着镇上齐刷刷而去。
夷衡暗道不好,急声对莫鱼道,“扶罗她们有危险,怕是那黑乎乎的东西已经跑到了镇子上,你快过去保护大家,我去找华先生。”
莫鱼本不情愿,但见他已跑了出去,便只能往相反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