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的话让林曦心神微颤,她不是没想过偷偷逃跑这样的事情,只是天下浩大,她孤身一人,身无分文,如何能够回去?
况且,她已为人妇,当真还能回去吗?
就算她能回去,被这样博了面子的承安侯,她的父亲,会放过她吗?
她不会连累其他人吗?
林曦陷入了沉思,侍女也不再逼她,而是走向了窗边,张望着。
片刻后,她便对林曦说道:“夫人,大人他过来了。”
此时,已然月上中天,借着庭院里的灯火,萧戎有些踉跄地朝着洞房走去。
今天是他的好日子,往日里走得近的好友便联合起来,灌了他好些酒,他现在看眼前的房屋都有些重影。
有下人从他身旁经过,未出声,只是行了个礼。
萧戎暗自点头,他就喜欢这样伶俐的下人,知道他被灌了一肚子的酒,便不再叽叽喳喳的说些令人头疼的废话。
“嘎吱”
红木雕花的门被推开了,呼啸的北风将屋内的红烛吹得明明灭灭,如同林曦的心一般。
她下意识地攥起了手下的布料,听着那人拿起放在桌上的玉如意,缓步朝她走来。
在未见到萧戎其人之前,林曦先闻到了他满身的酒气。
她下意识地一躲,本来该挑开盖头的玉如意落了个空。
林曦将手中的布料攥得更紧,而尚有些昏沉的萧戎只以为是自己手抖而已。
玉如意终是挑开了红盖头,萧戎看见了自己的新娘。
那将是一生与他相濡以沫之人,他曾经见过承安侯府的嫡出小姐,也听过她广为流传的好名声,饶是这场婚事有些仓促,他也仍是期待的。
然而红盖头下,女子的容颜清丽无双,却不是他见过的那一个。
第二章委屈
萧戎一瞬间便冷下了脸,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之人,说道:“你是谁?”
而萧戎这一问,便让林曦心中涌上了说不尽的委屈,成亲之前该有三媒六礼,可是在她这里连个影子都没见到,仿佛她只是个顺手捎带来的人,无关紧要,虽然也的确如此。
然而,她心底还有那么一点的不甘,但到底她还是要与萧戎在日后相处的,于是林曦强压下心头的不适之感,对他说道:“我,妾身姓林单名一个曦字。”
“林曦?”萧戎在口中呢喃着这个名字,浑浑噩噩的头脑让他的思考受到了阻碍,他靠得离林曦更近,酒味的热气几乎也要将她一并熏醉。
“林家还有叫这个名字的女儿?”他委实糊涂了起来,然而一垂眼,他便看见了林曦颤抖的指尖。
她在怕,只片刻,萧戎便反应了过来,这让他的酒醒了大半。
京城里从来都不缺少或有根据,或无根据的谣言。
喝完了喜酒的宾客们四散,还在说着今天的这门亲事。
“林家大女儿我在宴会上远远的瞧过一眼,那真是个绝色的美人,像萧大人这样不解风情之人,可别辜负人家。”
“萧戎那是不解风情?陆兄,你太委婉了。”
陆煜回想起了被萧戎支配的恐惧,不禁长叹一声,“希望他能改一改暴躁的性子吧。”
“我记得分明,就算萧戎有些功勋,但也不能袭梁国公的爵位,听说林家大小姐是承安侯的掌上明珠,林大人他怎么舍得把女儿嫁给他?”
“那日你没在吗?”陆煜对那人说道,“萧大人活捉了刺客,承安侯赞叹萧大人实乃青年才俊,愿将膝下嫡女许配给他。”
“后来陛下听见了这话,当即便允了承安侯,两家的姻亲便这样定下了。”
梁国公府中的洞房花烛之夜,林曦闪躲、恐惧的模样,让萧戎想起了尚未步入朝堂的幼年时期,某些令人不甚愉快的经历。
醉意散去了大半,头疼欲裂的感觉越发清晰,萧戎不愿意再与林曦交谈,便从她的身侧掠过,从她的身后拿走了个帛枕,扔到了地上。
软绵绵的丝绸面料砸在地上,也没有发出会让人受到惊吓的声响。
萧戎吹灭了红烛,衣衫未解,就这样躺在地面上睡下了。
而林曦就坐在床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才肯定,这人是真的要就这么睡在地上。
林曦在来京城之时,也对这里的气候有所耳闻,现在正是数九寒天的时节,就这样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岂不是会生病?
想着,她便学着那侍女的称呼,对萧戎道:“大人,地上凉,别在地上睡着了。”
萧戎没有应声。
林曦走到了萧戎的身侧,又呼唤道:“大人,醒醒。”
萧戎还是没有应声。
林曦试着拍了拍萧戎的肩膀,也不知道他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反而还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她没了辄,便又从床上抱下来一床被子,给萧戎妥帖地盖好,而后便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和衣而睡。
当然,萧戎并没有睡着,只是忍着头疼,在眩晕中紧了紧被子,心想到底这姑娘还算有点良心。
想着想着,他便陷入了梦境,是那个他做了许多回的梦。
梦里的一切都是模糊而又清晰的,让他不知那到底是梦,还是某段几乎被他遗忘的回忆。
那是在三年前,他奉命领兵追击四处逃窜的盗匪,后来他中了埋伏,与大部队分离,重伤昏迷,然而再一醒来,他便出现在了应天府的医馆之中,伤口已经被人妥善的处理好了,然而医馆中人却说,那并非他们所为,而是他被送来时,便是如此了。
没有人知道他消失的那几日发生了什么,而梦境则补足了那段空白的时间,他似乎被什么人给救下,在一个满是药草味房间里,那个人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他的伤口。
还有其他的人曾经来到过这个房间,唤着那个温温柔柔的名字。
卿卿。
“卿卿。”
他记得那时候他也想要唤这个名字,然而,他只有些隐约的意识,连话都说不了。
现实里,月黑风高之夜,完全没有睡意的林曦听见了,躺在地上萧戎在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卿卿。”
她顿时有些毛骨悚然起来,她不知道萧戎唤的那位卿卿是谁,但她的小字也是卿卿,在深沉的夜里,听着不认识的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总觉得有些瘆得慌。
林曦裹紧了衣裳与被褥,侧身背对着萧戎,一夜都没敢合上眼睛,直到后来夜深了,才在不知不觉间睡去。
“少夫人醒一醒,今儿个得去给夫人请安。”侍女在林曦的耳边锲而不舍地说着,她终于被叫醒。
来叫林曦起床的侍女,正是昨日劝说她的人,她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云锦,”侍女一边手脚麻利地服饰林曦梳洗穿衣,一边介绍道:“奴婢和云兮都是夫人特意给您陪嫁的,云兮近来身子不爽利,所以要过些时日才能过来伺候您。”
林曦挑了挑眉,心道:特意的说上这样一声,是怕她对她们少了防备之心吗?
她的目光扫过,看向了地上的帛枕与绣着龙凤呈祥的被褥,开口问道:“大人呢?”
“萧大人他去上了早朝,早早的便走了。”
行,至少知道了这个人姓萧。
林曦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张口问道:“那位夫人是个好相处的人吗?”
云锦手头动作一顿,说道:“夫人的身份高贵,除去是国公夫人之外,还是淑宁长公主,倒不是个不好相处的人,不过她与萧大人不睦这点全京城都有所耳闻。”
“为什么?大人不是她的孩子吗?”
侍女点了点头,附在林曦耳边说道:“这其实也算广为人知的事了,只是您之前一直不在京城所以才不知道,淑宁长公主与梁国公一共诞育两子一女,女儿早夭,两子年纪轻轻便连带梁国公一并死在了战场上。”
“而如今在国公府主政的大人,是梁国公某次酒醉,误将一侍女认作长公主时才有的,那侍女生下大人便死了。”
这些事情旁观者听来,大约也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若落在个人身上,那便是难以忍受的痛苦。
林曦心里如此想着,便对梁国公府的两位都抱有极大的同情,此时林曦还没有意识到,她的想法有多天真。
被过多的苦难磋磨过的人,从来都只有极少数才能乐观的面对生活,剩下更多的,则是被苦难同化,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