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阿姜大惊失色，她惊道，“小姐现在如何？小姐把门打开。”
江自然摇头，只说，“……去请郎中。”
如果是瘟病，江自然更不可能让阿姜进来，即便现在无法确定，她也不能让阿姜涉险。
门外的阿姜无法，只连忙点头，“好，小姐，我这就去请郎中。”
郎中很快请来，江自然依旧没让阿姜进门，阿姜在门外道，“小姐！”
江自然只是笑笑，勉强打起精神隔着门扉说，“听话。”
郎中带着面巾，面容很是憔悴，仿佛一夜没合眼，但他显然有所准备，他为江自然看过之后，神色中倒也没有出现什么惊恐之色，他只是冷静道，“姑娘确实染了瘟病。”
这场瘟病仿佛一夜之间，他已经在昨夜接待了许多染了瘟病的病人，因此在确定江自然也是瘟病的时候并没有太过惊讶。但江自然却让他有些吃惊，这女子竟如此敏锐，自己察觉不对，还嘱托过来的郎中做好防护。
江自然抬眼，仿佛用尽全力才把一个问题问出口，“可能医治？”
郎中顿了顿，“我只能开些药给姑娘，但这瘟病……或许姑娘蒙上天眷顾。”
这话说的隐晦，实则就是瘟病无药可医，能痊愈全凭运气。
运气啊，江自然用尽全力轻声道，“好，请先生出去时不要让阿姜进来。”
郎中眼中仿佛有些动容，瘟病会传染，这人人皆知，可并非所有人都会自己抗下，独自忍受病痛和死亡。
他看着面前双目紧闭，面色潮红的女子，顿了顿点头说好。
第36章 归家
门外的阿姜似乎要硬闯进来，江自然头疼不已，她拖着无力的身子站在门后，“阿姜。”
不过一夜，她的声音就变得暗哑粗砾。阿姜听到她的声音，低低喊了声小姐。江自然隔着门扉提力，尽量把话说出口，“如果你……非要进来……倘若我有幸……大难不死……”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会再要你……阿姜……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阿姜猛地抬头，手上推门的动作却是止住了，是的，江自然说到做到。倘若她今日真的闯进了这扇门，那么江自然痊愈之后一定会不要她……
阿姜不敢动了，她站在门外听门里传来的那道声音，“……阿姜……假如我当真……回不去……”
顿了顿，那声音继续道，“把我……撒在青城……不要告诉我爹我娘……还有我哥……就说我……说我……和喜欢的人……云游四方……”
做一个不孝的孩子总比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得多。
那声音断断续续，低哑暗沉，全然没有平日的生气，只有一片无力颓败。阿姜的眼泪瞬间溢满眼眶，她久久没有言语，门中的人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她应声，门内的人开口问道，“阿姜？”
阿姜死死捂住嘴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不让呜咽声从嗓子里冒出来，她点头，“嗯，小姐，我知道了。”
江自然仿佛松了一口气，她的声音里似乎带着笑意，“……好阿姜。”
说完，她躺回床上，仿佛所有的事情已经交代完毕，她再也没有力气，只任由无力的自己陷入昏迷。
阿姜去请了许多郎中，他们每一个都只开些差不多的药，可是这些药没有一种有用。
阿姜仍不死心，继续请青城中有声望的大夫，青城城中爆发了瘟疫，这些大夫分身乏术，可即便如此，阿姜还是将这些郎中请了个遍。只是他们全都是带着面巾，摇摇头说抱歉。
阿姜走在大街上，街上过往的行人神色惶惶，他们每个人都走得很快，仿佛在大街上随时可能会被别人传染。长街上白雪覆盖，阿姜走着走着忽然站定，眼泪忍不住模糊双眼。
小姐带着满怀的憧憬和她离京，那时候脸上满是笑意和生机。她昨晚趁着小姐昏迷偷偷守了她一晚，那个眼睛明亮的姑娘现在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唇色却极为苍白。脆弱的模样仿佛一碰就能碎。
她忽然一阵害怕，小姐，小姐当真可能回不了京了。阿姜在昨晚忽然十分清楚深刻地认识到这件事。
她跌坐在白雪上，眼泪忍不住往下掉，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她一定拼了命也要劝小姐早些回京。现下，她该怎么办？郎中请了个遍，可小姐依旧药石无罔。
宋承和宋白在青城免费施药，这场瘟疫来的迅猛而蹊跷，尽管治愈的可能性很小，杏林医馆却依旧免费发放一些药物。
这日，他和宋白施完药走在大街上，忽然看见行人稀少的大街中央跌坐着一个人，他拍了拍宋白的手臂，“小白，你看那人是不是有点像自然的丫鬟阿姜？”
宋白看过去后快步走向阿姜，宋承在他身后跟上，宋承连叫了两声阿姜她都没有应声，直到宋白提高了声量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
看见宋白之后，阿姜很快从地上坐起来，拉着宋白的手道，“宋白，宋小郎中，对，我居然把你忘了，你的医术不是很好吗？”说着她拉着宋白的手向前走，“你去看看我家小姐，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宋承制止了她，他看着眼眶发红显然刚刚哭过的阿姜，开口问道，“阿姜，到底怎么了？自然怎么了？”
阿姜眼中的泪又流下来，“……小姐……小姐她染上瘟疫了……我找了很多郎中……都没有用……”
阿姜的话还没说完，宋白听到江自然染了瘟疫之后便甩开阿姜手，拎着药箱向江自然家中跑过去。
宋承听到阿姜的话神色一凛，看到宋白跑出去后，他朝阿姜道，“我们一起去看看情况。”
阿姜点点头，和宋承快步回去。
室内火盆燃烧，暖香一片。江自然的意识昏昏沉沉，她好像能感觉到外界又好像不能，她不能说话，不能行动，意识和身体仿佛沉浸在大海里，一片混沌。
她又能感受到燥热，仿佛夏日炎炎将要中暑。她仿佛身处嘈杂的人群，周围轩轩嚷嚷惹人厌烦。可她清楚地知道，她就在自己的房间内，而房间内空无一人。
她的意识仿佛在一片人群熙攘人声鼎沸的大街，这热闹吵的她头疼不已，她想让他们闭嘴，但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忽然，从远方飞过来一只蓝色的蝴蝶，盘旋在她四周。
周围人声依旧，她却不再觉得那人声吵闹，她追着蝴蝶慢慢远离嘈杂的人群，来到一座遍布春花的高山。蝴蝶向山上飞去，她在后面追逐，蓝色蝴蝶慢慢落在花朵上，江自然回头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一片茂密美丽的花丛。
她躺在地上，一朵朵花枝慢慢收拢盖住她的脸。有人轻轻拨开她眼上的花瓣，花团锦簇中，她骤然看见宋白的脸。
宋白拧了一条毛巾放在江自然的额头，她方才睁开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宋白不确定她有没有认出自己，因为她什么也没有说，片刻之后又再次闭上眼睛。
不过是几日不见，江自然就已经狼狈成这副模样，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面颊上，眉头微微皱着，在忍受着头痛与发热。她的面色潮红，嘴唇却苍白干裂，宋白用毛巾沾了水，手持颤抖着轻轻拈着毛巾碰了碰她的唇。
他的内心远不如外表看上去平静，甚至，他的心在一阵一阵地抽痛。是的，江自然的瘟疫，他无药可医。
他忽然痛恨起自己，为何学医术时不再认真一些，生命向来脆弱，他早知道这个道理。若是他再努力一些，若是他医术再好一些，是不是就不至于现在束手无策回天乏力。
不，不，一定还有办法，一定有办法可以救江自然。宋白逼自己冷静下来。
梁春敬！对，梁春敬！他一定有办法，他一定可以救江自然！他冲出门找到宋承，看着他道，“哥，找梁春敬，找梁春敬！他一定有办法！”
宋承沉吟一声，“那位云游四海的神医梁春敬？”
宋白点点头，“是他，他一定有办法！”
宋承点头说好，转身出门派人去找。这位神医梁春敬是个奇人，就像话本子里的神医一般，这位医术了得，却又喜欢云游四海。他派手下人去找，但是结果他并不抱有期待，这样寻人，即便寻得到江自然却也也不见得能撑到那个时候。
宋承抬眼去看阴蒙蒙的天气，黑云压城，将这座曾经富庶清闲的城市笼罩在瘟疫的阴云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