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孩抱拳应答，没有任何异议，安静地和周围人一起等候。
一刻钟后，双手抱胸靠着树干闭目养神的苏空念，忽然听到身侧躁动起来。
他缓缓睁眼，就见偌大的空地上泛起一阵幽幽绿光——临疏幻境正式开启了。
未免入幻境时混乱拥挤，雁洲默认是按照宗门实力决定先后顺序。
落青宗与仙疏阁身为宿敌，但依然被并称为第一仙宗，只不过仙疏阁素来低调，几乎没什么人能够认出来，所以所有人都在等苏空念代表的落青宗先行。
苏空念施施然站好，出于礼节向他们颔首致意，随后领着三个还不及他肩膀的小孩一齐走进传送阵。
传送时的光有些亮眼，苏空念闭眼缓了缓，再睁开时就见到了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河。
幻境传送地点不定，几乎每一个宗门都会被传去幻境内的不同地方。
苏空念他们运气比较好，倒是没去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
齐思和慕飞头次进幻境，都按捺不住望四处探看。
周围的景致和普通山林间差不了太多，苏空念早已见惯，耐着性子等他们看够才说：“临疏幻境会按照各宗门历练弟子猎杀的妖兽进行积分，前六只妖兽我可以予以适当辅助，但是那之后按规则，除非碰上越境或性命威胁，我不得再出手。”
这一次苏空念敛了笑意，也没再刻意收住气场，令两个对这次历练感兴趣的少年无端心生敬畏。
他们站得笔直，目光中也多多少少添了份认真。
临疏幻境的规则他们早就已经听说过了，除了不能死人以外，基本同行走江湖是一样的。
他们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妖兽，还有修仙者。
虽然苏空念人气很旺，但是齐思和慕飞的心里再清楚不过，那只是苏空念的名气，与他们毫无瓜葛。
见齐思慕飞都听进去了，苏空念又看一眼始终阴郁不语的千清，终究是没再说什么，重新扯出笑意：“那我们出发吧。”
“嗯！”
慕飞眼睛一亮，刚刚才沾上的认真又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苏空念无奈摇头，领着他们顺河流沿岸而下。
也不知是不是被传得太偏远，他们走了一路，直到天色渐渐有些灰蒙征兆都见不到一个除他们之外的活物。
苏空念估摸着时辰，最后在一片靠近树林的茵茵草地上停下脚步。
“我们今夜便在此休息吧，明早再往深处去。”
临疏幻境开启时距离夜晚本就不远，三人没有异议，听苏空念指示各自找了一根比较靠近的树干，勉强当作过夜地。
出于某种原因，苏空念以让他们更好适应这种生活为由，主动承担了今晚的守夜任务。
少年们也知道自己必须尽早习惯，都在平日里该休息的点准时跃到枝干上尝试睡下。
但他们到底还只是十一二岁的身体，白日的兴奋渐渐散去，困意很快就席卷了他们的意识。
苏空念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仿佛一尊石像，直至听出他们已经熟睡。
他缓缓吐了口气，走到不远处的河流边坐下。
接着他掏出一颗灵珠，以灵力催动它发出适宜的光芒后放到一旁，这才缓缓掀开左边宽大的广袖。
原本洁白的绷带在幽幽白光照耀下，已经能看到明显的血痕。
伤口果然开裂了。
苏空念垂眸，伸手去拆开死死粘在皮肤上的绷带。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并没有觉得很痛。
他的耐痛性比一般人要高，往往能不管多疼都保持面色如常——可说到底都还是会疼。
这一次是怎么回事？
苏空念秀眉轻蹙，毫不顾忌地把绷带一把撕了个彻底，在看清楚伤口情况的时候心底一沉。
左手臂上的三道抓痕都已经明显泛黑——那只灰虎的爪子有毒。
可偏偏他现在就连那只灰虎叫什么都不清楚。
苏空念抿唇，回头看了眼齐思他们睡觉的地方，最后还是拿出储物袋里的伤药绷带，打算暂时把伤口重新包好。
只希望这毒素不要扩散太快，能让他支撑到十五日后历练结束。
他翻弄着自己带出来能解毒的。普通伤药和灵药，一时间拿不准要用哪一瓶。
“还是随便用一个吧。”
苏空念低声呢喃，右手在瓶瓶罐罐上徘徊一圈，随意柃起一个。
这些伤药大多是之前他师尊、师叔们堆给他的，品质上乘，偶尔乱用一下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权当求个心里安慰。
苏空念认出手中这瓶是所有外敷灵液中用起来最疼的，毫不留情地往伤口倒了一些。
还是没有感觉。
所以这毒素的第一步是麻痹感觉吗？
苏空念神色一凛，正要重新松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的手怎么了？”
苏空念瞳孔忽地一缩。
——是晓风！
第5章
苏空念仅片刻就将情绪收好，以惊喜的模样回头，一眼就看见不远处叶书良修长的身影。
灵珠的光亮覆盖范围有限，叶书良正站在背光处，阴暗之下看不清神色。
“晓风！没想到我们居然……”
“你的手怎么了？”
苏空念本想用欢快的语气岔开话题，但很快就被叶书良强硬地打断。
看来是没办法蒙混过去了。
苏空念脸上笑意稍减，无所谓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被抓伤了而已。”
他这边说着，那头的叶书良也在走近。
叶书良仍旧穿着初遇那日时的朴素青衣，一步一步走近灵珠的照明范围，目光紧锁在苏空念手臂上。
苏空念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暴露伤口，右手轻动似是想把袖子放下。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手臂就被一个冰凉的触感覆盖。
叶书良半蹲在他的身侧，指尖轻轻按压苏空念的伤口附近。
半晌，他突然抬头询问：“疼吗？”
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关心，而像是在了解病情。
苏空念摇头：“不疼。”
叶书良“嗯”了一声，又问：“疼过吗？”
“疼过。”苏空念如实回答。
“何时为何所伤？”
“去找千清时为一只灰虎所伤。”
“何时疼过？”
“伤时持续到伤后约一个时辰。”
一问一答之间，叶书良松手就地坐在了苏空念身侧，沉默不语。
苏空念也不打扰，侧眸盯着叶书良看。
冷幽的白光微微倾洒在叶书良身上，只映照出他的半边身子。
苏空念认出他身上的衣裳还是当日那件，分不清何门何派。可按理来说，带队长老也必须身着本宗门的宗服或是历练服。
心中存着疑惑，苏空念也没有贸然开口打断叶书良思路，顺着他的衣领往上看，不经意间瞥见他的脖子上有一个小小红纹。
似花似叶，只一指宽。
兴许是胎记。
苏空念又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和叶书良并肩坐在灵珠的幽亮中。
半晌后，叶书良倏地抬头：“半灵妖虎！”
“半灵妖虎？”苏空念侧头，面露疑惑。
叶书良不复方才的淡然，皱眉解释：“灵虎与妖虎混血的变异品种，爪利有毒。毒未发时只会麻痹痛觉，毒发时就会剧痛难耐。”
听起来倒像是把刻意把疼痛积攒起来，等到一定量后一次性放出。
“倒比我预想中要好。”苏空念浅笑，不知是想安抚叶书良还是真的不在意。
叶书良却没有松开眉头，扭头对上苏空念褐色的眸子，担忧地说：“毒发时的痛楚会一次比一次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撑得过第四次毒发。”
闻言，苏空念心底微沉，面上还是漫不经心地问：“一般多久毒发一次？”
“四到十天不等。”叶书良回答得很快，目光紧锁在苏空念身上。
苏空念却是一笑：“足够撑到幻境结束，那就没关系了。”
叶书良眉头皱得更紧：“这种毒会致死的。”
“人终有一死，或早或晚罢了。”苏空念耸耸肩，悠扬的声音被夜风一裹，施施然逸散到四周。
他再次侧头，就见叶书良紧紧盯着自己，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仅这神情苏空念就猜到，他多半是以为自己心存死志了。
苏空念清浅一笑，安抚似的说：“当然，我不是有轻生念头。这雁洲大陆我还没踏遍，自是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想在遗憾与不甘之后，最终还是会化为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