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课倒是有趣,是马术。
除去上课前站队的尴尬,骑术的武夫子年轻,是个俊朗的青年人,很和学子处得来。
夫子道:“大家入了书院也有半年的时间,总在室内,今日不妨就驯马为题,看看大家真正的实力。”
驯马,可不是比你的骑射。
这里所说的都是烈性马,未经驯化。而这一众贵公子,虽不说全部纨绔,但大多娇生惯养。出入乘车,来去有轿,真正善骑射之术者并不多。
宝马良驹非一日练成。
众皇子中,只有秦渊和秦策心下有所考量。
南部西丹人,近日似乎蠢蠢欲动,不知是否这项考测,也是陛下授意。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低头思索。要把马厩里的哪匹马拉出来训练,几乎进入马厩的人都在内心犯嘀咕:一开头,就犯了难处。
这太乖顺的,起不到驯马的效果,太刚烈的又驾驭不了。
沉默间,唯有洛无双浑身心不在焉,磨磨叽叽,也不进去,就在门口和秦渡扯皮:“哎,你说我要是这场比赛过不了,是不是就进不了天班,直接被山长赶出去了?”
秦渡先是一愣,然后诚恳地对洛无双说:“你之前那样都不赶你,如今你这成绩名列前茅,还怕这个?况且你们北洲人还能不会驯马吗?”
洛无双一被提及这个,当下大惊失色。前面大江大河都闯过来了,若是在此栽了,岂不是要给北洲丢脸……况且进不了天班,怎么去拿《苍柏巡山图》啊。
熬到最后,洛无双终于满怀心事地去选马,转来转去,只有一只单间里小小的,其貌不扬的红马和她最投缘。
这马让她想起自己的那一匹。
竟然已经过去这么多时间了,不知家里一切可还好。洛无双顺着红马脖颈梳理,尽管它并不像一匹神驹,但是胜在和自己脾性投缘,并不烈性,倒让人满意。
与她所想的不同,自古宝马配英雄。
在马厩外,众人皆严阵以待,秦渊的紫赤骝和秦策的乌云盖雪,皆是当世良驹。
这间马厩正如江湖,卧虎藏龙。秦渊与秦策所乘,算是三宝其二,而当洛无双被催促着出来时,所有人瞧着她都愣住了。
洛无双骑的不是别的马,正是皇上寄养在这里的赤翼飞云。
众人都是当朝显贵,自然都认得这马,也自然都不敢打这马的主意。可是洛无双不认得,而且她胆子大啊。
赤翼飞云是一匹母马,由外邦进贡,很是得圣上喜欢。即便是跟随当今陛下春猎多年,也都不曾有人骑过。大约是去年末,为培育良驹育种,这才牵来养着。
秦渊看着洛无双一脸懵懂,登时便有些急眼,甩着马鞭,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放肆,陛下的御马岂是你可以随便借用的?”
洛无双在里头太久,乍一见天日还有些眼晕。她捂着脸,眸子眯起,被秦渊训得摸不着头脑。母马见了鞭风受惊,蹬蹄嘶鸣。洛无双摸摸马鬓,一面低声安慰,一面反驳:“怎么就不可以了?既然夫子让我们挑选,自然是任选即可,你不也挑了一匹紫赤骝。”
秦渊眼前一黑。
这人真是好坏不分,当即板着脸:“牵回去。”
洛无双回头望一眼:“我不!”
这里头分明不剩了,自己牵回去,如何参赛?
两人僵持不下,连夫子也不敢多嘴。秦渡见势只得咬牙上前,把两个人劝住分开:“好了好了。四哥,陛下是爱马之人,不会将它留在此又不愿意人碰它,想必是会通融。”
山中气候不定,方才还晴空万里,此时来了一片厚云,正遮着日头。
夫子许众人赛前试马,彼此亲近。洛无双与这红马脾气投合,一人一马正慢悠悠地闲逛着,不知哪里一声哨响。
她倒只是一惊,而秦渊登时就反应过来。
赤翼飞云最惧这尖锐哨响,这下怕是会闹。而他来不及提醒,洛无双果然在马背上被猛烈一颠。
红马双眼变红,扬起前蹄不安地嘶鸣,好几下欲甩下洛无双。就在秦渊策马赶去的同时,洛无双一个大后仰,差点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幸亏她也不傻,眼明手快,反手抱马,借助支点调整自己的位置。马儿倔人更强,洛无双向来吃软不吃硬,你强,我必然要压你一头。几起几落之间,她竟然制住了赤翼飞云。
“无双!”
阴云逼仄得好似穹顶要落下来。
秦渊翻鞍错蹬,直接从马上纵身飞跃,落到洛无双的鞍后。他叫了一声,算是给洛无双稳定心神,接着也顾不得之前的争吵和不快,一把将洛无双紧紧地揽在怀里。
她身上被日头晒得极烫,连着秦渊的血也滚烫,像要烧起来似的。
秦渊厉声道:“说了不让你骑,你偏不听,与我对着干,你很开心吗?!”
身后的胸膛倒是十分结实,在那一瞬间,洛无双好似被什么东西当胸一掼,掼进来馥郁烈阳的暗香,连秦渊的训斥都忘了回驳。
她倒是难得不呛声,秦渊当她被吓着了,伸手烦躁地拧一把人后颈:“好了,没事了。”
围来的公子哥一半忧心洛无双,一半调笑,秦筑揶揄道:“四殿下与洛兄倒是真兄弟,比夫妻还亲厚些。”
他这话逗得满场大笑,夫子也颇有意思地跟了句:“三公子还是有天赋的,御术一流。”
御术可谓双关,不知夫子说的是御马之术还是驭夫之术,抑或是两者兼有。总之,洛无双是完完全全地领会到夫子的所有层可能的意思。
她脸红得能滴下血,一个激灵,猛地挣脱开秦渊关切的怀抱。
纵身下马气嘟嘟地走出去,嚷嚷着没意思,直往外走。
秦策在人群之中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自己都未发觉,缰绳勒得手心发红。
由于借坐骑的光,这一测试,洛无双再一次侥幸夺冠。
洛无双有过太多一战成名,而这次不同,稷下书院的贵公子们除了知道洛无双武功高强,还知道她的另一个身份是“四殿下男妃”。
这虽是个笑话,只是到哪儿都有一群人指指点点。促狭的笑容持续了小半个月之久,原本视洛无双为国民夫婿的贵女们也失望了许多,日日倚靠在窗子旁痴望东苑洛无双的房间,个个病若西子胜三分,凄凄惨惨戚戚。
好好的男儿,怎么就有龙阳之癖了呢?
谁也不知道,这春闺梦里人并非男儿郎,而是个女娇娘。
正当书院里的女儿们春心碎了一地的时候,比赛的新人榜单也已经出炉。
排在榜位之首的竟然真的是洛无双—她可以进入无穷洞瞻仰先贤。洛无双终于可以带着《苍柏巡山图》回家了。
只是明明该喜不自胜的洛无双,眼下却分外困扰。
—“岁桐,你说一个人能在危急时刻不计前嫌地帮助你,是不是没拿你当外人?”
燕岁桐正挨着冰鉴,为洛无双扇凉风,歪着脑袋思考半天,然后肯定地点点头:“没错,是这样!”
洛无双接着问道:“那你说我要是之前惹到他,跟他道歉,他是不是就会原谅我?”
燕岁桐又是频频点头:“没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洛无双惊喜地直拍床板子,对他道:“你可真是为师的小机灵鬼,为师给你二两碎银,去小厨房叫一桌子好酒好菜过来。”
燕岁桐望着银子:“做什么?”
“晚上我们请秦渊来吃酒!”
虽然不明白同一个屋子住了许久,低头不见抬头见,搞这么多仪式阵仗做什么,但燕岁桐身为洛无双座下第一小忠犬,自然是师父说什么自己做什么。
暮色四合。
秦渊在城下与人议事,再转回山门已是炊烟上时。
远远地,他就见一个小人影在山门前候着,左顾右盼,好似是洛无双那个小跟班。
他不以为然,再走近些,果然是燕岁桐。
对方一脸殷勤道:“我家公子有请。”
秦渊眉梢一跳,洛无双有病吗?住一个院子请什么?
他半信半疑地跟着走,直到回了东苑,才了解到洛无双真的有病。
席间做尽了小厨房能做的一切佳肴,洛无双不敢在秦渊面前喝酒,倒着酥茶跟劝酒似的,连说:“四殿下,您回来了,实在是辛苦啦,哈哈哈。”
秦渊嗅着洛无双一身奶味,竟然隐隐觉得这是阵奶香风。秦渊觉得自己脑子也被带得不大好,隐隐有些变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