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萌学院(4)

从前听闻林家人在江湖上行走,论武并不登峰造极,倒是自祖上就传下了忠厚仁义的为人准则,因此个个受人敬重,而到林懿这一辈,他已经是个红尘里打磨滚圆的石球,没有棱角,轻易还不好下手。

听闻林懿有个儿子,倒是扬名在外,剑法、功法俱佳,未及冠便能帮着林老爷出门办事,想来是寄予厚望。既有根有苗的,这林懿本该一如既往收敛锋芒,却为何在这个时候把女儿嫁出去,换那残画?

事出反常,必有妖。

秦策断定,没有哪个父亲会因为古画中的人物像家祖就送出如珠似宝的女儿,所以其间的事,他有意探个究竟,林懿对他的意图也并非一概不知!

想及此,秦策不由得戏谑笑这老东西,这么些年活得人精似的,此次却收了个雷在身上,他林家有势力不假,却也怕怀璧其罪,祸起萧墙。

这夜有薄雾,月色晦暗不明。

林家院落宽敞却不难行,毕竟天底下又有哪处宅子能大过、深过皇宫呢?

秦策遣走了侍从,只身提灯在宅间摸索,他也不期待这一时半刻就能直接撞见林懿的秘密,只是他有预感,林家必然藏着什么。

他一个人,脚下也不使功夫,走得慢些,过了九曲回廊,就是一直有人跑进跑出的南湖小院了。这地方白天跟个炮仗窝似的,这会儿倒是寂静。

灯笼前引,秦策借着光见到了一间屋子,里头倒是有灯影,可门窗都被封死了。

私牢暗房,倒是没有必要设在这么个有山有水的风水宝地,除非林家当真仁义无双,审完人就地处理,保证对方葬了个好世界。

风中隐约有一阵沉水浮香,秦策想,这或许就是那位娴静的林大小姐被她母亲关着的闺房。

秦策驻足沉思了片刻,屋内传来一声低斥:“你是何人?站在门口做什么?!”

知道府内人不敢在此围看,还算机敏。

那把嗓子听着像夏日的菱角,又甜又脆。

秦策答:“在下秦策,受皇命前来恭祝小姐,无意迷路至此,实在冒犯。”

屋里一时沉默,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砸在门上,大约是个木凳。若不是门被封着,那东西应该就砸在了秦策面门上了。

屋里人像只奓毛的猫儿:“滚!哪个要你恭贺?陛下怎么如此闲,四方太平无事可管,连我嫁不嫁人也找人来问?”

虽是隔着门,秦策也好似看到跳脚的林大小姐,他突然起了兴致:“林小姐是江湖儿女,倒是不惧天威。只是不知,在下的真心祝福怎么就变成了看小姐的笑话?莫不是这桩婚事真如人讹传,是林家图唐家秘宝,才用女儿换宝贝?”

回答他的是又一声重响。

秦策不无嘲讽地心道:这回砸的该是茶壶。

江湖上有好些杂闻,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江湖月报》的鼓吹—林家二小姐温柔乖顺,宜室宜家。

如今看来,这都是空穴来风,怕不是林懿沽名钓誉,自我炒作,花了钱找人代笔乱吹,好供江湖人士吹捧。

当今天下,最无真话的地方是皇宫,而江湖上,最大的不实传闻就是林大小姐“娴静”。

里头的人哐啷哐啷砸了一通,不知是累了还是东西被砸光了,这会儿终于肯歇歇了。秦策也不恼她诸多放肆,只道:“你到底为何不愿意?唐家是江湖大宗,与林家并肩,声望、钱财、权势,一样不缺,而且林、唐两家又算世家,甚至谈不上远嫁,小姐去了便是唐家未来主母,岂不是很好?”

屋里的人一时没说话。

秦策又候好一会儿,不知哪里来的耐心。

过了半晌,林思渺才没好气地啐了一声:“呸,什么世交?我和我哥生来都没去过几次安都,他们说唐凛中意我,他怕是连我是圆的还是扁的都不知道!

“唐家那老头根本就是贪图我林家的紫金芒刃……说得冠冕堂皇,以为有父母之命就能拴住我……”

林思渺发完火,又问道:“你……你叫什么来着?”

“秦策。”

“好,我记住你了。”

秦策莫名心一动,随即听到里头的人咬牙切齿道:“等我出去了,就把你和唐凛绑在一个麻袋里,从泰山顶上推下去!”

什么心动,不存在的。

廊下忽起了晚风,叶子沙沙作响,一黑衣影卫从院后蹿出来,秦策向他一扬手,那人垫步近身,没有发出声音,附在秦策耳边低语。

灯笼散发着幽光,秦策眼底一沉,突发事情不在他的预料范围内,事急从权,他顾不得眼前的娇小姐。不过这次谈话着实有趣,他也意外地有几分不舍,便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挂在钉窗户的木板之间,道:“小生恭贺林大小姐的婚事,有事先行一步。”

林思渺愣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大喊:“喂!秦什么的,你别走啊,帮我开门啊,喂!”

可屋外早没动静了。

朦胧月色下,世事无太平。

远在凤州外关道上,一队车马行色匆匆。

“得快些,公子伤势不轻,前头路过凤州,会有接应!”

一个伤了小臂的侍从正咬着布条包扎伤口,闻言,啐出一口血沫:“有人接应?”

马车内隐约有急促的喘息声,仿佛是受不住颠簸,是什么人醒了。右边侍从没急着答话,向车内问声:“公子如何?”

车内传来一句“尚可”,但侍从仍不放心,又觑了一眼,这才沉声道:“是二殿下的人。”

“二殿下”这一称呼于他们而言讳莫如深。山道间夜凉,久久无人再开腔。

活蹦乱跳的林思渺安静了一夜后,第二天继续闹腾。

林懿与夫人在屋内对坐,愁得大眼瞪小眼。

现如今的江湖之中,有两家公认大宗,其一是机关术士辈出的凤州林家,传闻他们是墨子后人,造出来的小玩意儿精巧奇特且威力巨大,是军中常用于以一敌百的工具。其二则是善用毒物的唐家,行走在外的江湖人士都深谙一个道理:若想活得久,看见唐门绕道走。

而昨日,林家前厅,头担箱子里放着的是稀世珍宝避毒玉和半卷《苍柏巡山图》,第二个箱子里是黄金五千、白银一万,还有诸多奇珍异宝,就连前朝皇后的金步摇都被放入聘礼中。整整两百八十八担聘礼,光是聘书礼单就唱了许久,本朝嫁个公主也不过如此了。

除了林老爷点明要的避毒玉和《苍柏巡山图》,其余聘礼都是唐凛额外加的。

林懿曾对秦策敷衍说,林思渺与唐凛也并非毫不相识。唐凛少时与林思渺有一段缘,那是千真万确的。

那会儿孟夏,唐老爷带着五六岁的唐凛上林家小住。林净川少年老成,不喜稚趣之物,久而久之,大院里两个年岁相仿的孩子就混在一处玩了。唐凛生得伶俐俊朗,林家长子性情冷淡,但也很喜欢这个小子,有事无事就将林思渺与唐凛的娃娃亲拿在饭桌上逗。

当时的林思渺哪里懂得什么是娃娃亲,只当唐凛不仗义,把她爱哭的事捅了出去,一怒之下,她当着一众奴仆的面扒了唐大少的裤子……

彼时的唐凛也是暴脾气,心大得要死,不甘示弱地提上裤子就推倒了林思渺。当日两人闹了个大红脸,谁也不愿意先低头,就此决裂。

此后十余载,唐家、林家日渐壮大,而林思渺早已忘了那些可有可无的少年情意。只是那天她被揪疼到那段时间都不能梳辫子,这让她咬牙切齿地记了很久。

她总想着,两个人的交际也就那么多了,怎知道有一日这桩亲事会被重提。

林思渺已是知道娃娃亲为何的春闺少女了,只是今时今日的她,别说嫁给唐凛,连与他对打的心思都不存。

“小姐……”

思绪一晃,林思渺被茶茶叫回魂,她脱口便答:“我说了我不穿!”

她坐在镜前,镜子里她的漂亮脸蛋上堆满了愁怨。

衣架上的嫁衣像一团火,烧得林思渺心烦意乱。纵然它万分贵重,可若要穿上它入火坑,她情愿仍穿麻衣布衣。

在外就听到里头吵嚷,茶茶还来不及告知,林夫人就进了屋。她的眉眼间尚存风韵,尤其瞪起人来。林思渺只有六分像她。

林夫人扫视一圈丫鬟、仆从,狠了狠心,道:“怎么,都劝不住小姐?那好,小姐一刻不穿这嫁衣,我便赶你们一人出府!这一屋子人,也就堪堪撑两个时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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