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降落(13)

说来惭愧,若是大和有人记载个不肖子录,我一定会榜上有名。打小就没听过母亲一句话,也没按照她的要求做成过一件事。

她希望我不要步父亲的后尘,安安稳稳做个文官,我不愿意,偏要上战场;她希望我娶个家世好又熟悉的温婉姑娘,我偏娶了奚朝。

我念着已成定局,母亲也不会再说什么了,也想着时间久了,奚朝也就没什么执念了,即使想起来也能安稳活下去了。

但我没想到,即使成亲这么多年,我母亲仍然对奚朝抱有埋怨。

麝香是奚朝喝的药里头必不可少的一味,我是知道这事的。说来也愧对父母,我性子淡薄,对于子嗣无任何要求,有没有都无所谓。

但我母亲不这样想。

沈家人丁单薄,到我父亲这代只他和我大伯两兄弟,我父亲这头到我,仅我一个。但大伯那头却是有子女五个。

我母亲常想着我成亲后也能多多生养,好让这偌大的将军府热闹起来。

我原想着,即使没有子嗣,若是奚朝想要,我们便抱养一个,若是不想要,只我们二人也挺好的。

可我母亲不这样想。

她拿着和离书要奚朝签,还想给我抬个平妻。

奚朝给我写信来,说她将母亲气得够呛。我看着她那生动的文字,不禁十分快活。

接着我就看到了她说药停了七日的事情。

我如遭雷击。

从京都送信这丹柔边境,要二十日。

她停药二十七日了。

我不知事情究竟在何处出了差错,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我同奚朝才成亲四年,我翻来覆去琢磨着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起初是甜的,可甜着甜着竟然泛出苦涩来,就如同奚朝每日喝的那些药一般,纵使加入再多的蜜糖,也化解不了那浓郁的苦涩。

我仿佛已经料到结局般的心如死灰,却又在这片死灰中萌生出点点希望。希望她能舍不得我多一些,希望她四年来能释怀一些。

但她没有。

她一点都没有留恋。

等我回到我们共同的家中,连白幡都已经烧干净了。

奚朝不在时,我在这家中生活了二十余年,并不觉得它空寂,但那日我一进来,恍惚间就有那么一种,天地间就剩我一人了。

春日难得太阳,它高高的挂在空中,余晖洒向大地,却没有照耀至我的身上;和煦的微风自远处而来,温柔地拂过世间万物,却绕过了我;群鸟欢快呼叫,向人们宣告着快乐,唯独漏下了我;草木冲破土壤,将生机送给人世,偏偏遗忘了我;河流打破冰封,送去欢快,独独无视了我……

万物从我面前过,我企图抓住,却只是徒劳,只能任凭它们自我的指间滑过,奔向远处,奔向更远处。

如同我的世界一般。

成亲时,那么多人的庆贺,那么多杯祝福我都一一喝下了,我不敢漏听一句,不敢漏下一杯,为何仍然不得个好结果?

我连奚朝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为大和守关近十年,到头来竟连妻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人人同我说节哀,人人同我说世间好女千千万。

没错,世间好女千千万,可有哪一个是奚朝?节哀,我要节什么哀?

无人能给我一个解释,我问了永安皇帝,永安皇帝说他不知道,我问了母亲,母亲说她也不知道,我问宁夏,我连宁夏的面都没见到。

我好好的一个妻子,好好的放在家里,如今没了,我连原因都打听不到。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我胸口剧痛,喉间一股腥甜,竟然呕出口血来。

“将军!!”

“将军!!”

“将军!!”

恍惚间我仿佛又听到一声——

“——沈暮将军。”

望着地上那摊血,我突然觉得好笑。笑声从我的嘴里溢出,周遭如死一般寂静。

我看着他们眼睛里的自己,发丝凌乱,眼睛猩红,衣襟上沾满血迹,额角青筋鼓起,咧着嘴大笑,如同一个疯子一般。

我挨个儿问过去,“奚朝做错了什么?”

无人回答我。

我的母亲闻讯赶来,我抓着她的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她:“母亲,我又做错了什么?”

母亲也不答我。

我跌跌撞撞跑出去,春日天晴,可阳光照不到我身上。我瞧见阴影处有奚朝在对我笑,她在喊我:“沈暮将军。”

我心如刀割。

等我再有记忆时,已经回到了我跟奚朝的房间了,赵亦在旁边守着。

赵亦说,我胸口受过两次箭伤,本就难调养,如今情绪悲恸,导致了旧伤复发。太医带来了上次奚朝在檀林寺为我求的药,要我好好的养着,否则难以恢复,会有性命之忧。

赵亦还在絮絮叨叨,我却听不进去了,盯着淡橘色的床幔许久。床幔起初是青灰色的,奚朝嫌弃太暗沉了,换成了个明亮的颜色。床幔边角处还被她歪歪扭扭绣着“朝暮”二字。

奚朝胆小,晚上睡觉会害怕,以前在宫内时,常常是宁夏陪着睡,如今在将军府内,宁夏再不好陪她睡,我不在家时,她便抱着我的衣裳,在床幔上绣上我的名字。

她说,这样一来,她会觉得我像还在家里一般。

赵亦忽然道:“沈暮,你在笑什么?”

我给他指了指,“这个床幔,很好看。”

赵亦当然不会明白,他看了好一会儿后道:“不就是普通的床幔——你……”

我手盖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几下,胸口顿时传来一阵刺痛。

奚朝那么胆小,当初独自去檀林寺,又是从何处生出的勇气?

我听见赵亦叹息一声,缓缓道:“之前,我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你母亲私底下给过我母亲一张方子,让我母亲帮忙看看。”

赵亦的母亲是医药世家,奚朝用药的那张方子,就是赵亦的堂舅研制出来的。

“方子很古怪,每一味药都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但搭配起来就十分古怪。我母亲研究了两日才明白,说那上头的药能使人癫狂。”

是啊,我亲自看过了的药,如何能不知道药效。每一样药减少三分,便能让人忘了过往,又不至于癫狂。我苦心求来的药,如何能不知道。

“赵亦,我伯父家有五个兄妹,来往不多,仅老四家淳厚些,我母亲过去,定然不会被苛待。”

“你是我这么些年唯一说得上话的,日后多帮我照看照看母亲。”

许是我这一番话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赵亦十分紧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笑他,“赵家世代从医,你耳濡目染也了解,我现在喘气都难受,又还能怎么好。”

赵亦吞吞吐吐地道:“你之前,在乌桓第一次受箭伤时,就已经是鬼门关走过一遭了,所幸你身子骨强,才养回来。但第二次又在同样的位置重伤,本就是拼着一口气活下来,如今你……唉……”

我笑一声,也觉得奇异,我现在竟然还笑得出来,“我当初拼的那口气,就是奚朝一直在我耳旁念叨。若不是听着她的声音,若不是想着她一人在大和无亲无故,我要是走了,她一人得多难过……我早就撑不下来的。”

“你……”赵亦又叹息一声,“你当初娶她,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知道,我知道她总有一日会想起来,我也知道她想起来会怪我,会……”我话头顿住,觉得满口的苦涩,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赵亦看着我半晌,问道:“你当初,是怎么让皇上答应你娶奚朝的?”

“我答应他,边疆不定,决不卸甲。”

赵亦大吃一惊,“你……”

他同我自小长大,自然也知道我其实从来不想征战,也不想上战场。只是大和重文,多年来武将少,边境不稳。我父亲生前的志向便是平边疆之乱,定大和安稳。我十七岁从戎,也是替他完成遗愿。

永安皇帝也知道我不喜战场,爱得便是骑马逗鸟的闲散日子,少时他说我,整日游手好闲,以后有了喜欢的姑娘都求娶不到。

我那时说,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就天天带着她骑马逗鸟,闲云野鹤过一辈子。

可我没能带着奚朝闲云野鹤过一辈子,我求皇帝下旨赐婚,永安皇帝令我立下誓言,大和边疆不定,决不解甲归田。

我同奚朝成亲不过几年,却时常在战场上,同她相处的日子短之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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