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湛:“……”
他被宁衍这种理直气壮的态度搞得没脾气,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心里飞速地过了一遍清静经,然后“心平气和”地问何文庭:“都验过了吗。”
“验过了。”何文庭说:“都拿银针验的,一次也没落下。”
景湛稍稍松了口气,正想回头跟宁衍说两句什么,就见宁衍已经快把碗里那点荷叶羹喝干净了。
景湛:“……”
“手伸出来。”景湛左思右想不放心:“她的东西不能白吃。”
“都验过了。”宁衍笑着说:“先不说阮茵不会一碗砒霜毒死朕,就说朕是要引蛇出洞,又不是要以身饲虎,怕什么。”
“陛下。”国师大人心平气和地说:“您打算跟您的爱妃演这出恩爱戏码演到什么时候?阮茵那个人多疑,不一定会相信你真的对蒋璇起了什么心思,说不定现在正在后头看着你俩的笑话,只等着当黄雀呢。”
“快了——现在的局面不过是大家互相试探,谁也没相信谁。只不过对阮茵来说,我信不信蒋璇有什么要紧,只要她的目的能达到就行。”宁衍把空碗交给何文庭,笑了笑,破天荒地没插科打诨过去,而是接着说道:“不过你说得对,时间确实剩的不多了,朕也有些等不及。”
“什么时间?”景湛问。
“朕给自己定好的期限。”宁衍说。
第74章 “希望盛夏快点过去。”
寅时初刻,天际间刚刚出现了薄薄的一层光晕,宫城东侧的银台门从内拉开了一条缝隙,浅薄的光亮顺着缝隙往里倾泻,爬上来人膝上银光闪闪的轻甲片。
早在一个时辰前便等在外头的商户连忙从车辕上直起身来,扯了扯衣服上压出的褶皱。
趁着门还没完全开,那身穿着绸缎外衫的男人忙掀开身边木车上盖着的油毡往里看了看,确定里面的蔬果依旧新鲜得能滴下水珠来,才松了口气。
宫里虽然主子少,但零零碎碎的侍女内侍加起来数目就很可观了,虽然大部分宫内用度都是从各地寻新鲜的时兴物上供过来,但是瓜果蔬菜这类东西,为求新鲜,还是要从京城郊外的庄子上采购。
替宫内送菜的除了几处皇庄之外,也要从大商户那里买些。刘掌柜给宫里送了十几年的菜,对这套规矩已经滚瓜乱熟了。
他在左边的袖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本记账用的册子,翻开比对了一下木车的数量,又挨辆车去掀开毡布看了看里面菜品的成色,是否有碰撞发烂的情况。
十来辆车一一看过之后,刘掌柜重新回到银台门前,沉重的木门已经拉开了一半,露出一丈宽的走道来。
当值的禁军从门里走出来,眼神在他身上晃了一圈,照例问道:“来送菜的?”
“正是呢。”刘掌柜连忙掏出文牒递过去,说道:“白菜五车,白萝卜四车,其他时兴蔬菜各一车,最后还有一车腌菜。”
禁军翻开文牒看了看,眯着眼睛数了数车马辆数。刘掌柜是老主顾,长年累月地来送菜,整个禁军看他都眼熟。当值的年轻男人也不例外,他把文牒塞回刘掌柜怀里,意思意思每辆车掀开看了看,确定了里头的菜色品种,便放行了。
从银台门的宫道进去,不必进入宫内,从最外侧的宫道便能直接绕进御膳房,刘掌柜照例给当值的禁军塞了两片金叶子,然后挥了挥手,示意车队可以往里了。
在银台门后百步远的地方支了个小小的凉亭,阴影下两位妙龄少女一站一坐,站着的那位手里还捧着一本沉甸甸的账本。
车队临行到面前时,刘掌柜叫了声停,自己抖了抖衣服,走到凉亭前行了个礼。
“见过舒大人。”刘掌柜说:“各类蔬果共十六车,足有八百斤。”
刘掌柜说着拿出账目呈上,说道:“账目在此,请舒大人过目。”
舒秋雨点了点头,扶着银杏的手站了起来,翻开账目看了看,说道:“天气渐热了,上次归账时发现有些蔬果还未来得及处理便已经腐烂不能用了,你们下次送菜来时要记得留些根系,哪怕沾了泥土也无妨,万万不可为了干净好看就用井水冲洗。”
刘掌柜连忙应了声是。
舒秋雨走到木车旁,车上的伙计连忙替她掀开毡布,让她能查看车内的情况。
木车是用几张大的方形木板垒起来的,各类蔬菜整齐地码成摞,为了保持新鲜,最上头那层还洒了许多水。
舒秋雨走到第三辆车旁,上手翻动了一下上头的白菜。
“舒大人。”刘掌柜笑着走上来,问道:“您这是在做什么。”
舒秋雨紧张地攥紧了袖口,面上平静道:“不翻看一下,怎知你们是否会以次充好,我执掌内务不久,难免要谨慎些。”
刘掌柜沉默着打量了她片刻,忽而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脸。他伸出手,引着舒秋雨绕到木车的另一边,指着车旁的一个手动拉出的小小缝隙说道:“白菜娇嫩,翻看多了,叶子便会因磕碰而受损,舒大人若想看看下层的菜色,可以从这里伸手进去,一探便知。”
舒秋雨看了他一眼,然后咬了咬牙,也不要银杏帮忙,而是自己弯下腰,伸手摸进了那个黑咕隆咚的小洞里。
她先是摸到了一块粗糙的木板,白菜都被隔空架在了板子上,木车下留出了很大一块空间,舒秋雨又伸手往里探了探,摸到了一个坚硬而干燥的木盒子。
舒秋雨的心猛地一跳,迅速抽回了手。
“怎么样。”刘掌柜笑着问:“舒大人可还满意吗。”
“还……还好。”舒秋雨勉强笑了笑,说:“这菜色新鲜,除了陛下的之外,也给太后的小厨房送上一份。”
“那是自然。”刘掌柜说。
舒秋雨没再多说,吩咐银杏将这些入了账,便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直到走出两里地,银杏才紧了紧手里的账簿,忐忑不安地问:“小姐,咱们这样……能行吗?”
按照规矩,这些从外头进来的东西,要先在宫门处由禁军粗略地查一遍,然后收入内司的库房,由专门的内侍仔细查点,确保没有外面的脏东西跟着混进宫城。
比起在宫门口那次,内司这次才是大头,但现在舒秋雨自己多跑了一趟,等于放开了这个卡子,让这十来车东西不必入内库便可以流进宫城。
“有什么不行的。”舒秋雨说:“我不放,太后娘娘自然有办法让我放。”
“可是太后娘娘这是在扯小姐下水。”银杏惴惴不安地私下看了看,小声说:“她要私带进来的东西铁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让陛下发现了,先吃挂落的还不是小姐吗。”
那也没什么办法,舒秋雨在心里叹了口气,除了听阮茵的话,她现在也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其实一直到舒清辉将蒋璇送给宁衍那天,舒秋雨依然觉得她有办法把整个舒家扯回正道上,只要她对宁衍有用,知情识趣一点,宁衍怎么都会看在她的面子上,对舒家的一些小事视而不见。
可那天晚上跟舒清辉的长谈让她彻底放弃了这个看法,舒秋雨也是在那一天才忽然发现,在“官场生存”这一点上,她确实还比舒清辉差得远。
“就算为父不肯帮太后娘娘,十年前的事都是已经做下的。”舒清辉说:“无论是拉拢朝臣还是贿赂内侍,太后娘娘那可都握着证据。”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彼时,舒秋雨还是没法从舒清辉的话里缓过神来,支吾着说:“只要父亲从今日开始谨言慎行,舒家不去触陛下的霉头,陛下怎么可能翻出十年前的事情来做文章呢。”
“不去触陛下的霉头——?”舒清辉古怪地笑了一声,说道:“怎么可能呢,我的好女儿,在陛下不肯娶你的时候,我们的霉头就已经触定了。”
舒秋雨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可话还未曾出口,她便自己骤然反应过来了。
问题就出在她自己并未在意,却又被舒清辉看得极重的婚约上。
若是宁衍肯依据婚约娶她,那不但代表着他愿意将舒家曾经做过的错事一笔勾销,还代表着阮茵手里那封圣旨没有了用武之地。
但若是不娶——
舒秋雨忽而明白了舒清辉所面临的困境,也明白了为何他只是听说了宁衍心中有心上人这一件事,便一反常态,坚定地站在了阮茵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