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儿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要不是有赵晋搀扶,只怕她此刻就要倒在草地上。
前头抬了两乘小轿,福喜恭请赵晋夫妇上轿,赵晋瞥了眼浑身汗湿的金凤和脸色发白的梅蕊,“给姑娘们坐吧,我无碍。”
柔儿抱着安安坐了一顶,金凤不敢耽搁行路,无奈和梅蕊在众人注视下上了轿子。
帘外,福喜向赵晋道:“前头就是康家堡原先的旧居,在林深处,地势高,易守难攻,可暂躲在……”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侍卫大声呼喝:“什么人!”
赵晋等侧目看去,见尚未来得及封好地道中又钻出一人。
福喜一怔:“长寿,你怎么知道这……”
长寿怀里抱着猫,迟疑地答:“宅子被官兵抄了,我没处躲,看见小花在洞口,我就、就进来了……”
赵晋吩咐启程,终于在天光大亮的时候,到了康家堡旧址。
康家人后来在欹县营生,作为中转站,暗中为晋阳的“红毛头子”所带领的义军输送鞍鞯、兵器等物。这处荒废得久,里头堆积了不少灰尘。
福喜带着人收拾一番,然后才请赵晋和柔儿进去歇息。安安已经醒了,在院子里和小猫玩。
终于能宽心休息一会儿。柔儿简单擦洗过一回,换了衣裳。包袱摊开在床上,赵晋信手拿起一只玉如意,笑道:“宅子给人抄了,生意没了,往后说不定,得靠娘子养我。”
柔儿在对镜梳头,侧过脸来对他笑了笑,“没了就没了,只要您人没事儿,往后还有机会东山再起,您是有本事的人。”
赵晋听她赞自己,纵是这种赞美之词他听过不知凡几,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让他觉得跟别人不一样,格外熨帖,格外柔情。
他把如意放回去,简单将包袱收起来丢到一边,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过来。”
柔儿挪步走过去,赵晋将她一捞,就听她低低吟唤了一声。
腰疼!
赵晋按住她肩,“你躺着别动,哪里疼,这儿?”
他按住一个位置,令她痒得笑起来,“不是,朝上点儿,对。”
他信手替她揉着捏着,还说笑逗她,“伺候的怎么样?往后毕竟要靠娘子卖首饰养活,不殷勤点儿,怕娘子不给饭吃。”
柔儿扬手拍了他一把,“您不会的。”他会一无所有吗?她实在无法想象出落魄的他是什么模样。
赵晋躺下来,手掌撑着额头侧身瞧着她,“万一会呢?我要是穷了,潦倒了,没事可做。天天在家腻歪着,缠着你,你烦不烦?”
她想象了一下那种情景,他若是见天儿缠着她,只怕她的腰更要疼得厉害了。
赵晋见她耳尖泛上一抹红,立时就猜出她适才想到了什么。
他翻身而起,俯过去将她抱住,“我的柔儿大了,会思春了,来,今儿爷伺候你。”
她慌得揪住衣襟不叫他动,“不行,疼……我腰疼,肚子、肚子也不行。”
笑闹了一会儿 ,困意袭上来。整宿没睡,她早就疲惫不堪。半睡半醒间,恍惚觉得嘴唇被人啄了下。
她抓住他的手,闭着眼埋头在他肩窝,低低的说,像呢喃。
“我好爱您……”
赵晋没听清,他问:“什么?”
柔儿弯起唇角,“没什么,睡吧。”
过了许久,身畔的人呼吸变得绵长。赵晋睁开眼,替她盖好被子,握着她的手吻她的指尖。
“我也爱你,我的傻姑娘…”
第117章
月色如霜。
院中的海棠花开了, 凉风裹着香甜的花香,透窗吹送送至帐内。
帘幕半垂,柔儿枕在赵晋腿上, 听他诵读一篇赋。
她很喜欢他的嗓音。
温柔, 低沉,磁性,像有种诱惑人心的魔力, 让人不由自主地透过这把嗓音去想象他的脸。
有着好听悦耳声音的男人, 必然应当是俊美的。
她偷眼打量他,透过他臂弯和书卷的空隙,端详他的面容。
他生得极俊,精巧的五官以完美的比例组合在这张脸上。只是他眼底有了经历过太多风浪,看惯世事的沧桑。
“好看么?”他不用低头,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缓缓放下书卷, 扣住她的脸, “偷瞧我干什么?来, 大胆地看,好好看看。”
柔儿捂住眼睛笑起来,他捉住她的手,笑道:“遮什么?适才我见你瞧我的模样,颇有几分迷醉的意味。觉着我还过得去?”
岂止是过得去,简直不能更好了。
柔儿勾住他脖子,将他拉向自己,仰起头主动轻啄他的嘴唇。
赵晋抚她娇柔的脸蛋, 指尖轻缓的滑过她的下巴、脖子和锁骨。
落在隆起的腹上, 不舍地流连, “等这胎落地,咱们先不生了,你好生将养,过个十年八年,彻底养好了,再多添几个孩子。不瞒你说,当爹的滋味,可真不赖。虽说过去我在外头,不少人争抢着想让我当他们的爹,亲骨肉就是不一样,我每每抱着安安,就就觉着自己这辈子不枉了。有妻有女有个家,上天待我不薄。等咱们回了浙州,我要去寒露寺捐几座足金造的大佛还愿。”
柔儿打趣他道:“昨儿爷还说兴许往后没着落了,到时拿什么打足金大佛?”
赵晋笑道:“自是拿娘子给的体己,到时候陈掌柜财源广进,手指缝露几个子儿给我,就够我胡混一辈子。”
他说的这样轻松,好像失去了生意和家业对他来说并不是多大的打击。
柔儿其实很佩服他。他总是这样从容豁达,不像她,什么都计较,什么都牵挂。
——
清溪城内,段隼气急败坏地跳下马,跨过门槛,大步朝里去。
“什么消息,拿过来!”
陈副将躬身递上来一封书信,火漆上印着纹样,是他们自己人的标记。段隼拆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怎么会?怎么会是诚王?”
“大人,您是说?”
“皇上大行,太子太过伤心,在灵前哭晕过去,竟而没救活,跟着大行皇帝去了?我呸!扯下这种弥天大谎,是把全天下人都当傻子吗?诚王平时不声不响,哪想到咬人的狗不叫,侯爷事先的部署全白费了!去,吩咐下去,立即整饬行装北上!万一侯爷另有筹谋,咱们得时刻准备好,助他一臂之力。走!”
“可是大人,咱们奉命守城,无令擅离,这是死罪啊。”
“你以为你乖乖留在这剿匪,脑袋就能牢牢长在脖子上了?少废话,快去!”
陈副将不敢多言,立即领命去了。
段隼在屋中打着转,他没想到一切会发生得这样快。清溪不能留了,京城已经变天,是论功行赏还是秋后算账,还要与兴安侯府细细计较。
陈副将慌里慌张地奔回来,“大人,已经传令下去,一刻钟后,大军会在北城门楼下集合。大人,咱们这么一走,那姓赵的一家……”
“还什么姓赵的?诚王跟咱们侯爷素有旧怨,眼瞧着就要给人连窝端了,你还顾得上去贪那赵家的钱?你放心好了,等一切尘埃落定,赵文藻一家的命,本官是一定要的!”
说完,段隼一振袖子,率先冲出了衙门。
大军紧急出发,闹得动静很大,城中百姓在城门前围观,议论纷纷,城中没人镇守,岂不成了一盘散沙?到时候万一再来个什么乱党、义军或是山贼盗匪,手无寸铁的百姓就只能引颈就戮。
妇人们哭喊着,哀求官兵们不要不管百姓死活。段隼拔剑砍翻了两个百姓,怒喝道:“让开!”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忽然火光大亮。所有人都紧张戒备起来,官兵们齐刷刷抽出刀剑,把段隼护在阵列中心,百姓们尖叫奔逃,有人大喊,“快跑啊,山贼又来了!”
城门前乱成一团,段隼正要下令应敌,忽闻对面传来一把洪亮的声音。
“段大人!圣上口谕!”
陈副将一怔,“圣上?”如今能被称为圣上的人,就是从前的诚王。
新帝口谕为什么会来得这么快?他刚收到京里的消息,如今京城局势最乱,新帝不琢磨击退乱党稳固皇位,大老远的给一个镇上的守备来什么口谕?
但他并不知,新帝一登位,在头一个时辰里就命人拟了二十七道圣旨,向目前在应敌的五十四城都下达了圣谕。上用的八百里加急速度比兴安侯府传递消息的速度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