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扰扰，走走乱乱。他小时候住在小楼的阁楼里，倒不是家里没有房间给他，只是他把房间留给了父母，而他的父母一次都没有住过。
十年，小阁楼里除了被褥收了起来，其他都没有变过。没有落上一点灰尘，只是墙上贴的动画片的海报都泛了黄，堆在角落里的小画册也有点点霉斑。
原先摆放床的位置只剩下了散了架的床板，被旧布包裹着。沈也拉着穆梁坐在上面，他随意翻着那些画册。
“我小时候，就是在这个小阁楼里长大的。那个时候小楼还没有翻修，看上去旧旧的，下雨的时候木头缝隙里还会漏雨。”沈也指了指灯泡边上隐隐若现的水泥印子，“我也不愿意去楼下睡，怕我爸妈回来了没地方睡。我外婆就拿了个盆放在身上，陪着我一起睡。”
回想起童年，孤单和快乐各占了一半。可是记忆总是会忘掉坏的，记住好的。沈也终于可以在那些孤单的记忆都被他忘掉之后，说一句——他的童年还挺快乐的。
像变魔术似的，沈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的，上面还有一个圆印子。
“喏。”沈也把它递给穆梁。
穆梁接回来，摸了摸，是钱。
在意识到是钱之后，他直接说：“我不能收。”
“收下吧，里面是一万零一块。”沈也拉过穆梁，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然后把声音压低，说：“万里挑一。”
你是我的万里挑一。
☆、第 42 章
俗也有俗的好处。在这些俗里，至少穆梁觉得自己是被认可的。
这一万零一块，是沈也的外婆给的，刚才穆梁在院子里看花的时候，把他拉到一边，偷偷塞给他，嘱咐一定要交到穆梁手上。
从前媳妇还没过门的时候来拜见家长，也是这么个规矩。如果家长满意的话，就会包一个一万零一块的红包，寓意“万里挑一”。
穆梁是万里挑一。
看着穆梁收下，沈也高兴的不得了，“那你现在是我们沈家的媳妇了。”
“可是你们的这个沈家媳妇，不能生小孩。”每每说到这里，穆梁总有些落寞。倒不是觉得一定要有孩子，只是没有选择的权利，或者这种选择的权利太狭窄。
“干嘛一定要有小孩啊？”沈也揽住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躺在很硬的木板上，“没有小孩也可以过得很开心啊。”
“人生的完整又不是因为有了小孩。”
“可是不会想有自己的小孩吗？虽然从前我也觉得小孩是不必要的，可是和你在一起之后，我第一次想要看到我们未来的小孩会是什么样的。”是实打实的实话，也是实打实的无奈。
五指张开，又并拢，又张开。指缝里是他小时候的记忆，面前是未来与迷茫。
“那就只能能科技和医疗足够发达了，说不一定有一天这世上还真能有我们俩的小孩。”就像小学时候作文里写的，长大了会有无人驾驶汽车会有仿生机器人，都在一点一点实现着，沈也愿意去相信。
穆梁抓着沈也的手，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那你呢，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觉得生男生女都是宝。不过私心来说，我更喜欢女孩子。如果真的遗传了我们俩的基因，那得多漂亮啊，一定会像个瓷娃娃似的，可以给她买好看的衣服，买个一抽屉的发卡，小皮鞋一双又一双。”虽然只是幻想，可是一旦说起这个，沈也还是很开心，“对了，还要学怎么扎辫子，麻花辫或者蜈蚣辫，我看我前桌学生每天上学都是不一样的发型。”
穆梁又问：“那如果是男孩呢？”
“男孩的话，就随便养养吧。男孩子要穷养，长大了才不会骄纵。我记得我小时候衣服还有好好保存，应该还能穿。小男孩，干净整洁就好，不用搞别的花头。”说起男孩，沈也好像就没那么期待了。
穆梁侧过头，脸颊被压出一点点肉，嘟嘟的样子，很可爱。
“那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啊？”他问。
沈也思索了一会儿，说：“就，这么过啊。没上小学的时候，渔村里也没有幼儿园，就每天撒欢在这里玩，高兴的时候就拉着我外公读书，那个时候就听《红楼梦》了，虽然什么都听不懂，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今天睡外公外婆家，明天就睡爷爷奶奶家。”沈也的父母是同村出来的大学生，又了沈也之后也选择回到了他们从小长大的渔村，几年之后不甘平静生活，又跑出去下海经商。
几年前，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他们也没有回到这个渔村，葬礼都是拜托外公外婆安排的。是无奈之中的无奈，那段时间公司出现了危机，资金链差点断裂，父母亲忙前忙后，不知动用了多少关系，才把濒死的公司给救活。
他们实在没有精力再回来了。
沈也没有回来，是因为他那时正值中考备考期间，为了不让他担心，大家都瞒着他，一直到中考结束他才知道。
等他一个人回到家乡的时候，老宅子因为一次台风倒了，村里把建筑垃圾收走了，只剩下了饱经风霜的平地，依稀可以看出原先的形状。
他在那里坐了一下午，也就走了。
再一次回到这里，就是现在，和穆梁一起，以朋友的名义把爱人介绍给外公外婆。
万里挑一，外公外婆认为穆梁是万里挑一。沈也也这么觉得。
外婆还想留他们吃晚饭，沈也推脱着拉着穆梁走了。走的时候怀里还揣着刚切好的菠萝。
“喏，冬天的暖棚菠萝。”沈也往穆梁嘴里塞了一块，“怎么样，甜吗？”
穆梁的嘴里塞满了菠萝，汁水从嘴边留下来，沈也直接就用大拇指指腹抹去。
“好甜。”穆梁说。也不知是说菠萝还是说他们。
一边吃着菠萝一边沿着大海走着，下午太阳很晒，沈也让穆梁走在里面，自己则挡住了大部分烈阳。
外公外婆家离爷爷奶奶家不远，走路大约十五分钟。上一辈的故事沈也知道的不太多，父母亲也不太和他说这些话，不过据他猜测和听到过的碎言碎语，他们应该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读初中和高中要去城里，就这么分开了，直到大学重遇。
也并不什么浪漫的故事，就普普通通的，可能连心动的记忆都没有。大家知根知底，觉得差不多，也就结婚了。有短暂的疯狂，可是疯狂之后，大家很快冷静，角色过渡到了家人。
家人，是需要互相扶持的。工作上他们一起努力，必要的时候一个人□□脸一个人唱白脸，生活里大家也同甘共苦，大家都享受不到拥有孩子的快乐，孩子也享受不了有父母的快乐。
沈也觉得很普通，没什么不一样，他的生活好像一直是这么过的，直到遇见穆梁。黑白的慢动作电影，变成了五彩斑斓的音乐剧。
老宅基地上，不再是空空的一片地，上面有了一个双人椅子，也许太阳好的时候会有老人坐在这里嗑瓜子聊天。
两个人坐在那里，像是退了休的老夫老妻，整个人都瘫在长椅上，一边吃菠萝一边晒太阳。
“等以后我们老了，就搬到这里来住吧。这里风景太好，如果我要选一个离开的地方的话，一定会选择在这里。”沈也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自然地揽住穆梁的肩膀，腿也大剌剌岔开。
穆梁像一个嘴不停的小松鼠，一直在吃菠萝。明明是暖棚菠萝，可是却好甜好好吃，和当季菠萝没有任何差别。
穆梁给沈也嘴里塞了一个菠萝，说：“这里很适合养老，可以多养几只猫，就像外婆那样，叫一声儿就跑来。”
“好啊，都听你的。等我们老了，有点钱了，可以在这个地上再起一座房子。”沈也一边吃菠萝一边说，“我喜欢外婆家那样的小木楼，里面一定要种很多很多的花，每天早上叫醒你的时候，都要送你一枝花。”
穆梁侧过头，笑靥如花。
“好啊，都听你的。”他说。艳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发着光。他是带着光的。
沈也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他无法用贫瘠的语言来形容他对穆梁的爱意，可是他愿意把生命奉献给他。
未来是光明的，是无限的，是美好中带着危险的。
沈也的手像是演奏指挥家的手，他在描绘他们的未来，也许这里很久很久真的会立起一座小楼，小楼里有两个老头子天天吵架拌嘴，你不允许我抽烟，我不允许你喝酒，看戏的孩子们站在门口张望，好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