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如她(49)

“这世上为什么要有镬人和飧人之分呢,都是普通人,不要有弱肉强食,那多好!”她说着,沮丧地叹息。抬眼望见释心,他也正望向这里。这人入了佛门,似乎没有什么大喜大悲了,他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便再关切,也是一副到此一游的样子。

公主调开了视线,吩咐绰绰有鱼:“好好替我照顾他们,等他们身体复原了,楚王答应送他们回膳善。”

绰绰急道:“殿下,干脆咱们一块儿回去吧。这里到处都是镬人,你就算躲在达摩寺也不安全。”

公主沉默了良久,才又摇头,“我不能回去,回去之后,就不单是再派遣别人顶替公主了,膳善会变成天岁的都护府,镬人就可以长驱直入……到那时候怎么办?城里的八千飧人就是死路一条,谁也救不了他们。”

绰绰和有鱼愕然窒住了口,原来公主想的远比她们要多。

既然身在其位,就得谋其政,公主说完,垂着两臂走向释心。他一直专注地凝视着她,看她慢慢走来,不知该说什么好,思量半天,道了一声节哀。

公主艰难地牵了下唇角,“大师,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了,还是回去吧!”

释心颔首,正要转身,听见谢邀喊了声大和尚,“本少爷打算大批量生产面罩了,你要不要?要的话,给你个内部价啊?”

释心没理他,撩袍迈出了门槛。

回去的一路上,公主都没有说话。释心牵着毛驴的缰绳,几次透过面纱瞧她,她都是满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从城内到达摩寺,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出发的时候日影西斜,等抵达山脚,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还好今晚月色尚佳,林间山路笼着一层深蓝色,没有灯笼照亮,也不妨碍赶路。可是公主叫等等,翻身下了驴背,自言自语着:“骑驴比骑马累多了,让我自己走两步。”

释心不语,放缓了步子等她并肩而行。公主一直是个快乐的姑娘,他也习惯了她不时在耳边叽叽喳喳,今天这样沉默,让他有些不安,总觉得宁静过后,要出大事了。

“施主……”他斟酌着,唤了她一声,“谢施主之前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事有好坏,人分善恶,普通人中未必没有用心险恶之辈,你……不要因那件事,仇视所有镬人。”

公主似乎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事实,半晌才道:“我明白,毕竟镬人也好,飧人也好,都不是自己能选择的。我不憎恨所有镬人,像你和谢邀,你们都是好人。先前绰绰劝我回膳善,我也犹豫过,可我不能走,我还得等着你还俗,等你继续当回楚王,重新整顿镬人,想办法不要再让他们残害膳善子民了。”

她说罢,不见他应她,便带着浓浓的哭腔,有些孩子气地追问,“你究竟什么时候还俗嘛,给我个期限好不好?萧随,你们这上邦大国若是从镬人烂起,那其余十一国就要生灵涂炭,天下也就要大乱了。你出家,讲小我大我,舍弃你的清净梦,好好监管你手下那些镬人,何尝不是成就大我,我说的是不是很在理?”

可他也两难,官场无尽的争名逐利和权力倾轧让他厌倦,好不容易脱离出来,再想入世,过不得自己这一关。

公主见他不动摇,气极也怨极,破罐子破摔般胡乱撕扯他的衣裳,愤愤说:“你吃不了我,那就破色戒好了。如果牺牲一个我,能让你重新做回楚王,我什么都豁得出去。”

她胡乱拿唇亲吻他,唇瓣滚烫,带着迷乱决绝的味道。

他起先也躲避,然而躲不开,又怕弄疼了她,便干脆入定般站着,任她随意施为。

得不到反馈,这才是最绝望的。公主力道也小,气得揉搓了他一顿,就没有力气再出击了。

从蛮力地推搡,到气恼捶打,最后力殆抵着他的肩头大哭,公主好像把平生的力气都用尽了,只是呜呜咽咽,悲伤欲绝,可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推开她,等她哭累了,自己停下了,他才退后一步,转身合什自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公主弄不懂他们的佛法,也听不懂他们的经文,但她知道一点,要让这个一心向佛的人还俗,是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前面能够看见达摩寺院门上的灯笼了,要是依她以往的风格,必定想方设法让守门的僧人察觉端倪,这回竟没有。她从他手里夺过了毛驴的缰绳,寒着脸对他说:“我先进去,大师再等一等吧,反正你皮糙肉厚,不怕喂蚊子。”

她说完,便独自往山门上去了,留下释心一个人站在黑暗里。走了好长一段路再回头看,那白色的身影依旧在那儿,公主忽然难过起来,这秃驴的心念那么坚定,那就让他做一辈子秃驴好了。

第35章

公主闭了闭眼, 眼角的那点泪水,很快便挥发了。

上前叩了叩门环,一个小沙弥将门开启了一道缝, 朝外望了眼,发现是她, 奇道:“大娘这么晚才回来?”

公主嗯了声, “出了点事……不说了、不说了……”一面晃着脑袋, 把毛驴牵进了后院柴房。

回到她的小屋子后,仔细卸下脸上的妆,公主在生活方面还是个比较精细的人, 带妆过夜, 对皮肤不好。

看看外面明月高悬,也不知道释心大师回来了没有。身为镬人却那么听话,让他站那里, 他就真站那里了,不是应该追上来, 说还俗不还俗的, 再考虑一下嘛……唉,管他呢, 公主失望之余,决定至少绝情上两天。凡事总要有对比, 他才知道以前她给打的饭,份量有多足!

蹬了鞋, 公主倒头大睡, 夏天的夜里门窗紧闭,也还是有些热的。公主睡前把窗支起一半来,躺在床上, 能看见天顶璀璨的星河。

这月色和膳善的,应当是同一片吧!受了这么多的罪,难免有些想家,想念那个胆小怕事的哥哥,想念那些老觉得皇姑没有生存能力的子侄们,也想念王城中无所事事咸鱼一般的生活。

不过说来奇怪得很,寺院里的蚊子也是慈悲的蚊子,一晚上开着窗户,竟然没有下嘴咬她。公主觉得很神奇,仿佛发现了佛法的高深奥义。谁知扭身下床,看见床前的青砖地上密密麻麻铺满了一层蚊蝇的尸体,公主懵了会儿,才想起自己的血有毒,叹了口气穿上布鞋,一切收拾停当后,趁着天色未明,赶到了伙房里。

自从进了寺庙,别的好处没有凸现,就是作息规律了很多,再也别想睡到自然醒。

圆慧看见她一脸菜色进来,纳罕地问:“大娘怎么了?昨晚上没睡好?”

公主说没有,摸了摸额头,瓮声道:“开着窗户睡觉,好像有点着凉了。”

不过问题不大,公主帮着拌咸菜,长筷子搅得风生水起,一面搅动一面吸鼻子。

还是圆觉年轻眼尖,盯着公主讶然惊呼:“大娘,你的脸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以前哪能叫好好的,就这大花脸,也只有蒙混蒙混这些没见过美女的和尚。

公主佯作娇羞地托了托自己的下颌,“前两天我不是把痣给去了吗,那方子能去痣,当然也能祛斑。我给每粒祖传雀斑都来了点药,现在正处于蜕变期,别着急,再过两天就会有大改变的,你等着瞧。”说罢龇牙笑了笑。

公主觉得自己造假的手法堪称一绝,精细地把斑点画大了一圈,周围再描出红肿貌,这是为了以后变美打前战。不触底,如何反弹?那些傻乎乎的和尚大多单纯,不懂得化妆技巧的高深。改变需要一点一滴地积累,等他们习惯了她的越来越丑,自然就顺理成章接受她的越来越美了。

于是大家留心观察她的脸,看完之后纷纷摇头,“不懂你们女施主到底在想什么,把脸弄成这样,不疼的吗?”

“女为悦己者容,你们可能没听说过。”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好啦,以后等你们有了喜欢的人……哦,不对,等你们有机会出去云游,看见更多的姑娘,就能理解我的意思了。”

那厢粥已经注满粥桶,天边晨曦也慢慢爬上了窗纸。寺里的晨钟夹裹着庄严,当地一声奔涌向四面八方。对面廊子上出现了僧侣们的身影,列着队,井然有序地缓缓向饭堂移来。

公主今日凤体违和,鼻塞,热气上头,打粥的手也有点抖。通常抖得多了,再补一勺,基本可以保持每位僧人都能吃饱。可等到释心大师打粥时,尉大娘哆嗦一下,哆嗦掉了半勺。然后丝毫没有弥补的意思,夹起一只馒头咚地一下搁在他盘里,左手舀了勺笋丁炒雪里蕻随意一扣,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扬声叫:“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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