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起来,如果那时候她什么都不做,父皇会点头吗?
横梁上的木纹因为时日久远,已经泛起暗沉的光泽,明玉仰着头,脖子卡在椅子坚硬的靠背上。
大抵还是不会吧……她嘲讽地笑,否则,又怎么会任人将风声递到学堂,还任由她直接闯上承德殿。
但是,到底又是谁授意乌维当朝求娶自己呢?如果说今日的要求是为报当日的折辱,那当日又是因何而起呢?
大周当年与匈奴国力相当,而历朝历代和亲,只有在王朝式微之时,才有嫁皇帝亲女和亲的例子。
若说是为夺权而谋取合作,那样贸然无礼的求娶,又哪里有半分诚意?
何况,她派出的探子,这十数年来的无数次回报,都表明乌维实是一个自幼心思深陈,手段狠辣的人。
那么,当年的那场闹剧,究竟是背后的交易没有谈拢,还是另有所图?
与今日……又有哪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的父皇,又在背后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她的弟弟,又将在今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她低下头,看向桌面上放的那张“義”字,以我为羊,以全大义。
她没有告诉寒碧的是,或许她弟弟也会因此为筹码来逼她……
走出书房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夜风习习,凉意从鞋底泛上来,明玉不禁紧了紧外裳,也懒得再叫人,便直接朝卧房走去。
这是她的习惯,凡在书房的时候,所有人无令不得近前。
而这个时辰,寒碧大概也早已将温热的饭菜送到了卧室,她现在回去,一切都刚刚好。
推门,关门,一切都一气呵成。
明玉有些漫不经心的朝内室走,他那样兼程赶回,只怕身体早已透支,却直到现在都未离宫,他还真不怕自己英年……
脚步蓦地一顿,脚底的地面上骤然映出一团光晕来。
她的心一跳,便觉有一声沙哑的低笑从前方出来。
手脚顿时僵住,明玉蓦然抬头——他清瘦的脸庞正映在昏黄的烛光后。
那张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出现的脸,那张她半月前还轻轻吻过的脸……
“怎么,夫人不认得我了吗?”
——也是那张令她魂牵梦萦的脸……此时在渺茫的烛光后,对她微微含笑道。
明玉低下头,突然便湿了眼眶。
他回来了
“怀瑾。”
“嗯,是我。”他似已累极,却还是强撑着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住她。
明玉在他怀里闭了下眼,心底那层漂浮的凄怆突然便有了依靠,她在他怀里笑了笑,趁机将眼泪抹在他肩头,“你这样,身体会吃不消的。”
他勉强地笑,“我身体没有那么弱不禁风的。”
明玉根本不听,直接拉着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刚出宫?”
“嗯。”他点头。
她拿过寒碧准备好的茶壶,替他斟一杯茶,“看来,是我离开鄂州不久,他便调你回来了。”
“嗯。”他接过茶杯,挨着杯壁发出闷闷的一声。
“你还没用膳?”
“还不饿。”明玉挨着他直接在书案上坐下,“他竟然还管你晚膳了?”
她这话里的情绪不明,行简看她一眼,又咳了一声,“不过是随便塞了两块点心,一下午都在跟三省六部的堂官议事。若不是陛下本身的精神也不甚好,大概,是要通宵了。”
“效率低,还总爱说些无用的空话,也不知道他这毛病是怎么养出来的。”明玉低头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两碗面一一端出来。
“年纪轻,总容易讲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以为很重要,其实不须点名,都是难免的。”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明玉撇嘴,将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看来,你来很久了……”
“没有,”他挑起一筷银丝面,“是寒碧看见我,便说厨房临时煮多了,问我饿不饿。”
她端起碗来先喝一口汤,“他打算提你做什么?”
“大抵,是中书侍郎这个位置。”
“他倒是真疼你。”明玉看着他,似笑非笑道。
他捏着筷子的手一顿,莫名就嗅到了几分危险,“咳,”他正了正脸色,“陛下不晓得,我心里却是知道的,之前太学那次,我之所以会那么快被奉为士林领袖,是你授意韩大人做的,对吗?”
她别开眼不看他,“韩俊臣那厮告诉你的?”
他笑着去拉她的袖子,“本来我自己也有怀疑,韩大人只是验证了我的想法。”
“呵,我都不知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也关系这么好了?”
“咳,也……没有很好。”
“莬茵还与我说他那次难得坐了回牢,回来还给吃胖了,我平时都没见你舍得给自己炖只鸡,倒是舍得顿顿给他有鸡有鱼的。”
“咳,我那时候……不是,”他眉眼不自然地皱了一下,“你那么在意他,他若真在牢里三日滴水不进,你不知会有多愧疚……”
碗里的面突然便没了味道,明玉垂下头,将碗放在一边,行简见状,直接起身,与她一同坐在书案上。
“陛下今日听了报信,可是把那匈奴上上下下,足足骂了半个时辰。”他凑近她的脸,低声笑道。
明玉侧头看她,他温润的眼睛,纵然掩不住疲惫,却偏偏温柔得没有一丝不耐。她笑了笑,歪头靠在他肩上,“你担心我难过,所以才冒这么大的风险,这个时候过来?”
“也不止如此,更重要的,是我……想见你。”
他最后的尾音已几不可闻,而明玉却依然听得清清楚楚,唇角的弧度上扬,累日积压的不快与沉郁也瞬间散去。
一时间,他们说都没有再开口。
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他们都对如今朝中的形势一字不谈,仿佛根本没有那回事一般。
而明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主战主和两派,明天就会开战,其中更是混杂无数伺机而动等着浑水摸鱼的人。
“对不起。”
忽然,她打破沉默。
纤细的手指划过他瘦削的脸庞,掌心抚住他的侧脸,眼底的柔情突然泛上来,却莫名地让人心慌。
行简立刻握住她贴在他脸上的手,声音带着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知道,你不用与我道歉。”
她看着他的脸,眼底的光闪了闪,却还是缓缓低下头来。
指尖依旧是他侧脸的温度,她低着头避开他的眼睛,笑道:“其实,或许……或许我最后真的要去给匈奴和亲也不一定……”
“那我就向陛下请命,做你的礼官。”
一室静谧中,他坚定的声音格外清晰,明玉的指尖颤了颤。
仿佛是被他的毅然所感染或震惊,她抚着他的脸,缓缓抬起头来,眼底是一片意味不明的光,“要与我换个地方偷情吗?”
他笑,万千疲惫也掩不住眼底的柔情,“按制,大周一定会留一个官员在那儿陪着你,那那个人,便只能是我。”
她抿着唇笑,抬起双臂挂在他脖子上,然后将自己埋进他怀里。
他立刻更紧地抱住了她。
时间仿佛再次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只有彼此的气息无声地将彼此包围。
“怀瑾。”她蓦地在他怀里睁开眼。
“是。”
“答应我,”她贴着的他的胸膛,“无论局势将要如何,都不要再来见我……直到,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喉结快速的滑动了一下,胸腔里仿佛有一口气迫得他抬起了头,但他还是什么也没有问:“好,我答应你。
“但是……”他立即开口,“如果陛下真的那么绝情,他也就不再是值得我穷尽一生,去辅佐的君主。”
“我明白了,”她埋在他怀里没有抬头,“我也答应你。”
外面的夜色已深,薛行简从檐下迈下台阶,微明的月光正落在脚下,远远的,甚至还能听到鹧鸪的啼鸣。
很多时候,他会觉得她始终站在一个离他不远却触手难及的地方。
或许是人近三十,心态早已平稳,所以哪怕时隔三年,他也始终能感觉到彼此之间犹存的默契和依赖。
但是,她的秘密太多了,当然,与其说是秘密,不如说,是他遇到她太晚。
她花了十年苦心经营,那是他不能参与的过去,她也不希望他参与。他心里很清楚,她不希望他知道,是因为希望他帝党的身份不会有任何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