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品格(28)

作者:深巷有酒 阅读记录 TXT下载

“咳咳咳——咳咳——”

“夫人,夫人!夫人醒醒!”

“咳咳——”

“夫人!大夫!大夫,你快来看看——”

模模糊糊的人影影影幢幢的出现在眼前,明玉勉强睁开眼,又咳了一声,“寒碧……”

“夫人,夫人您哪里不舒服?大夫在这里——”

她乏力的抬了下眼皮,一个胡子花白的老郎中正弯腰在榻前替她把脉,她低下头,眼前一花,白胡子郎中又成了弯腰跪在地上的太医,皇帝救过来了,下毒的是伴读的学生……

她喘了口气,迷迷糊糊听见郎中与寒碧交谈的声音,只是感了风寒,发了烧,没有大碍……

意识终于渐渐模糊起来,她又撑了下眼皮,正要吩咐寒碧再去抱两床棉被来,却忽地瞥见老郎中脸上一闪而过的难色。

如醍醐灌顶,多年来如履薄冰的谨慎让她瞬间从榻上挣起来,她猛地抓住寒碧的手:“郎中有话……不妨直言。”

“这……”江大夫面露难色。

明玉静静看着他,眼神锋利如刀,“老先生医者仁心……该、咳咳该,不会骗我。”

江行眉头紧皱,嘴边两撇胡子颤了颤,最后跺了跺脚,道:“这位夫人,医者仁心,小老儿也说句得罪的话……夫人、夫人的身体似乎、似乎……”

寒碧急道:“似乎什么啊,你倒是说啊!”

“夫人体质过寒……似有、似有不育之症……”

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世界突然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她扶着寒碧的手微微俯身,一字一顿,都好像飘在空中:“你说什么?”

“小老儿也只是初诊……夫人不妨再多看几个大夫。”江行抖了抖,额上的汗簌簌而落,“这是治风寒的方子,诊金、诊金我就不要了……”

话音未落,他抄起医箱,夺门而去。

“咳咳咳——”

“夫人——”

她无力的摆手:“去熬药吧。”

说着,她脱力的向后仰去,陷入层层包裹的棉被里。

寒碧低下头:“……是。”

她的声音模模糊糊从被子里发出:“……再去叫几个郎中来。”

“是!”

屋门被从外面掩上,似曾相识的煎熬似乎又再次压迫上她的胸腔,她囔着鼻子觉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咳咳咳——”

孩子……呵,你在难过什么,明明十年前就决定了的……

十四年,等启儿亲政,她都三十多了……再拥有子嗣的命运一样微薄……她把眼泪蹭到被子里,却越蹭越多……

该还有侥幸的……毕竟只是一个人……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是真的,没有挽回余地的真的……

而那个人……

她在被子里蜷成婴儿状。

那个人,那个笨拙的在红纸上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只希望她安心的人……那个把原本熄灭的希望再次在她生命里点燃的人……

他还那么年轻,他是家里的独子……

脑壳胀得发疼,压迫着昏昏沉沉的意识,仿佛有一把火在喉咙然后,她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无力地揪着掌下的棉被,嘴巴无意识的张开替代呼吸。

十四年,原本,她以为这是一条看得到尽头的路,是匍匐在地也好,涉水过河也罢,总归是有盼头的一条路……

而如今……

原来路的尽头可以是更黑暗的一条路,是更了无生息的生命……

死生

“殿下,再吃点吧。”

明玉摇头:“胡大人呢?”

“胡夫人刚来过,婢子已经打发她回去了。”

她点头,便继续歪在榻上翻看幽州府的这几年的地方志。

一切都似与往常无异,她面上是一片沉静。

而这沉静却仿若深不见底的大海,令人探不到底,也令人无端心慌。

寒碧道:“殿下宽心,数是那江湖郎中胡说的,连宫里的御医都没把出这样的脉来过。”

明玉随意“嗯”了两声,翻过一页书页,随口道:“宫里这几年每月请平安脉的换过人吗?”

“……一直都是刘太医,中间几次告病也都是他徒弟来瞧的。”

“我知道了。”她随手将书搁到案上,便起身朝床边走去,“明儿就回京了,你也去歇着吧。”

“……是。”寒碧替她放下帐子,却越发不安。

明玉越是平静,她越是担心,越是像这样压着,便说明她心里的痛苦愈深……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叹了一声,折身去收拾衣箱。

而偏偏,薛大人也不在……

……薛大人?她忽然泄气的合上箱子,殿下现在……可能最不想见的,就是他了……

翌日,风势未减,却是雪后难得的晴天。

明玉辞过一众官员,踏阶,上车。

依旧是轻车简从,一路东行,直往京都。

她闭目靠在车厢的一边,身上昏昏沉沉,意识却无比清醒。

幽州府最好的三个大夫把出了同样的脉,那些人的一字一句都踏在她的心上,仿佛每个人都在反复告诉她,事情早就没什么可怀疑的了,你的那点儿希望,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已。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空中楼阁而已……

而且,原本她这一生,便很难有孩子……

但是……

车轮碾过碎石,仿佛碾在她的肺腑,马车的颠簸慢慢从煎熬变得难以忍受。

她一挥手,寒碧立马叫停马车。

明玉两步冲下车厢,扶住道边的枯树,哇的一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酸涩的苦水蔓延在口腔,她又呕了几口,双腿乏力的直往下坠,她却死撑在已经枯萎的树干上,无论如何不肯下落。

但是,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滚烫的泪意直逼眼眶,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四年,四年后……原本……

然而,都没有了……

她任寒碧扶着她的胳膊。

短暂的沉默后,她侧头看向她欲言又止的脸,竟然还笑了一声:“怎么了?”

“夫人……”寒碧面露不忍,“薛、薛先生他、他……”

她面色一白,忽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声音嘶哑:“……怎么了?”

“夫人……”寒碧几乎要哭出来。

她狠狠一闭眼,眼眶几乎全红:“他怎么了!?”

“暗探刚发来的消息,薛先生在京郊坠马,生死不明。”

“咳咳咳——”她猛地弯了腰,一阵撕心裂肺的力量几乎要将肺腑揉断。

“夫人!”

“咳咳——”她缓缓喘息,抖着手没有翻开已经一片黏湿的掌心,毫无血色的唇边却是猩红的血迹。

“回京……”

“……是。”寒碧含泪点头。

生死不明……怎么会生死不明呢?

他向来谨慎,又有谁会害他……

她猛地推开寒碧的手,一把抽出一边侍从的刀,刀光凛冽,手起刀落,马缰断裂,马车应声倒地。

“夫人!”寒碧惊呼。

她翻身上马,勒转缰绳回头:“秦五,你跟着我,寒碧,善后。”

她的身体几乎已到极限,此时却不知又从何处借来了无尽的力气般。

风声嘶吼,黑色的大氅随风扬起,她低喝一声,扬鞭直取一边的捷径小道。

抵达京城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残阳如血,连夜的赶路几乎已耗尽她所有的精力。

而她却一个人坐在南巷的后院里,直到深夜人静,才从后门进入薛府。

漆黑的院落里,寂静的只有她一人的呼吸声,她已经知道所有的经过,此时却忽有一种天命已定的怆然和坚定。

赵四在她身后替她掩上房门,她站在门边,却迟迟没有迈出第一步……

萧明玉,事已至此……

郑敏月为了逼婚闹得满城风雨,郑冲与她的亲弟弟达成约定,赐婚的旨意不日便要落下,而他为了抗婚不惜冒死坠马,造成暗疾的假象。

她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下跌在地上,眼泪脱了线般坠落。

“谁?”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

木杖一嗒一嗒的落在地上,越来越近。

而她跌在地上,干裂的嘴唇又渗出了鲜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微弱的烛光忽然照亮了她面前的地方,他的声音异常干涩:“婉婉?”

她惶然抬头,仿若一个无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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