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旭知道他一定听了自己和那几个天机宗弟子的对话,“如何能是好话呢,不过照实说罢了。”
在这些活了几百岁的人眼中,她也确实就是个小孩子。
秦家府邸的大门重重关闭,将旁人隔绝在外。
“秦家的人,秦仙君竟然亲自迎接她……”
外面的街道上,白裙少女呆呆地道。
六师兄也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半晌,他们俩才带上旁边的师弟,一脸难堪地离开了。
……
“对了,有一事我想先讲出来,省得破坏了宴会雅兴。”
在走入仪门之前,苏旭先站住了。
他们身后的一群小姐少爷面面相觑,有不少人都猜到她要说什么,心里暗笑,老七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令郎此时在外面做什么,前辈定然知道吧。”
其实她也不太确定那位秦家少爷是不是秦萧之子,但是秦家家主虽然没有小妾,却娶过数任妻子,儿女成群,那人既然如此嚣张,恐怕也是其中一位了。
“那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秦萧果然冷嗤道:“我只吩咐他们不要闹出人命,否则我就让他们偿命,其余的事我就懒得管了。”
秦家的少爷小姐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都天赋平平,也没有几个人醉心修炼,算起来都是些纨绔子弟,不过有这积威甚重的父亲在,平素不敢太过张狂罢了。
苏旭本来也没指望一个天天都在闭关沉迷修炼的人如何教养儿女,“以后多加一条呗,不许他们去强抢民女民男。”
其实她估摸着这类事发生得也不多,因为这种行为极容易出事——假如被抢来的人一头撞死,这算谁的?
秦萧不置可否:“我还以为仙君不准备提起这事。”
“其实我知道这种事恐怕少见,但令郎有句话让我很讨厌,因此我想要他也不痛快。”
秦家的年轻主子们瞬间竖起耳朵。
苏旭淡淡道:“王姑娘的父亲说女儿不愿意嫁给他,他却说‘等到王姑娘成了他的人,自然就愿意’,这话让我恶心得紧,若他不是你的儿子,明年春日坟头就长草了。”
秦家的小姐们皆若有所思,少爷们有的了然,有的迷茫,不知道那句话有什么问题。
秦萧点了点头,“那几个天机宗弟子又如何得罪了你?”
苏旭心道他果然还是很疼秦海的,秦海死后他千里迢迢跑去万仙宗,如今自己说出这种话,他竟然眉都不皱,可见这些儿子在他心中地位是很不同的。
而且,表面上看,那些天机宗弟子处处都得罪了她,此一问非常多余。
苏旭却觉得这是个机会。
姓秦的一直认为她很有城府,早在斩龙峰初见时就说过类似的话。
先前她对几个练气境的弟子冷嘲热讽,除了确实讨厌他们之外,也是知道秦萧必然能听到,有几分故意为之,好叫他知道,自己也会意气用事,并非什么心机深沉之人。
苏旭沉吟一声,“那女孩说了一句‘王姑娘若是失了清白,以后还怎么活’,我听着也有些反胃,故此起码要让她难过几日,才算公平。”
“原来如此。”
秦萧顿时了然,暗想那些人算什么玩意儿,他们说的话也值得放在心上么,这丫头终究还是孩子心性。
“世间多愚凡之辈,许些宵小之言,不必记挂——仙君请吧。”
第25章
虽说并非荆州数一数二的望族, 秦家也不愧是凌云城第一世家。
一场宴会丰盛至极,华丽的正厅内,桂酒佳肴如同流水般奉上。
这些少爷小姐修炼天赋平平, 当中却不乏长袖善舞之人, 不时举杯劝饮,气氛融洽至极。
他们还十分聪明地半句不提韩曜,根本没人问他去了何处,全当此人不存在。
苏旭先前在醉梦楼吃了一顿, 然而作为一个修士, 或者一个修为不低的妖族, 数日不进食和一顿吃了三顿的量,这些都不是问题。
开宴前, 一个管家得了家主的吩咐离去, 前去阻止七少爷抢亲,并顺便传达让对方闭关十年的命令。
苏旭却有些头疼。
她并没忘记自己来的官方目的——传达魔修毙命之事。
只是秦海并无嫡亲兄弟姐妹, 以前又被溺爱长大, 在家里也常常得罪人,是以这些同父异母的兄姐们,根本没人对他的死真心哀恸。
秦萧又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装腔作势必然瞒不过他,还会让他生出恶感,所以秦家的少爷小姐们干脆装都不装, 该如何如何。
不过,苏旭知道这宴会散后,自己和秦家家主必然还有说话的机会, 届时恐怕就再无旁人, 因此就按下心思, 认真听厅里的少爷小姐们说话。
他们不曾缠着她问话,只是议论整个荆州内的名门望族,从第一世家凌家说到第一大派离恨宫,谈话里提起许多高手的名字和轶事,时不时又和苏旭说上几句。
待到酒过三巡,苏旭已然知悉整个荆州境内的高手。
凌家绝对算是个中翘楚,家主是化神境不说,长老们皆是灵虚境,年轻一代子弟中有数位已经结丹。
苏旭能大致看出酒席上这些人的修为,只有三位筑基,其余人皆是练气境,比较起来高下立判。
“凌家曾有一位本家的嫡小姐拜入万仙宗,也是天资纵横之辈,年纪轻轻修炼至元婴境,却在秘境试炼时陨落了,好不可惜呢。”
秦家二小姐举着酒杯,只是脸上并无惋惜之意。
对面的秦四少爷摇头道:“这本是常事,无论大小门派,每年皆有这种事发生,修行一道本就逆天而为,嘿,只可惜凌家子弟,在那之后,都只能在家族内修行了。”
其实凌家能跻身一流世家,家传的功法必定不弱,在家族内修行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真正能晋入大乘最终又成仙飞升之人,皆是来自各大门派,可见终究是不同的。
他们这话说得不算直白,苏旭隐隐能感觉到,这两位是在提点自己。
——凌家和万仙宗有隙,他们家恐怕将那位嫡小姐的死怪在了宗门头上,不再让家族子弟去任何一个门派拜师,主要针对的也是万仙宗。
凌家一门皆是剑修。
剑修拜师,自然首选万仙宗,像是荆州境内的第一仙门离恨宫,讲究的是采补双修一道,凌家这样的世家,对这些必然不屑一顾,毕竟若非为了抗衡大荒妖族和里界魔族,类似离恨宫这般门派恐怕还算是邪道呢。
苏旭向他们遥遥举杯,示意自己听懂了他们的话。
那两位也回敬,当即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
苏旭一边喝酒一边觉得奇怪,虽然说像是万仙宗这样的大派,确实有许多人在晋升境界、或是秘境试炼中失败而殒身,小至普通弟子,大至一峰首座。
然而,“年纪轻轻晋入元婴境”又“死在试炼”的“来自一流世家”之辈,当真不多。
这人的死要么有些龃龉,要么就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所以自己才不知道。
又有人提起离恨宫,说他们内门收徒极为苛严,无论男女必须容貌标致,几位门主的亲传弟子更是个个堪称绝代佳人。
年轻人们对这话题极有兴趣,然而他们的父亲在座,又不好说得特别过火。
苏旭也听得津津有味,直到酒席散了,少爷小姐们颇为不舍地离去,好几个人对她投以注视,分明有话想说,最终还是没敢凑上来。
“他们想问你万仙宗内门六峰收徒规矩,又怕触及那事——哼,不成器的东西,若我当真还在意,也不会宴请仙君。”
秦萧略显清冷的语声传来。
苏旭也明白这么个道理,“方才我就想告诉前辈了,那魔修业已伏法。”
她又说起魔修死得只剩下金丹。
言下之意是不知道你秦家有什么宝物被他抢走,但那东西不在我们手上。
——要么是那魔修藏起来了,要么是魔修已经使用或者戴在身上,如今灰飞烟灭了。
秦萧显然是听懂了,却也不接话,只是引她去水榭中品茶。
微风徐来,湖面上碧荷摇曳,水畔梨花盛开,远望宛如十里雪海。
有人上前倒了茶,茶汤如春笋初剥,透着淡而清澈的绿色,落入瓷白的玉杯中,仿佛雪涛滚动,涎玉沫珠,又似香兰绽放。
苏旭不由赞道:“竟是兰雪——张岱云‘山窗初曙,透纸黎光’不外如是。”